奠基之后的兩個星期。
是祁同偉到林城以來最順的兩個星期。
管委會籌備組的運轉效率極高。
易學習親自盯著基建招標,每一個標段的報價都反復核對。
黃啟超的首期資金已經到位。
八個億。
打進了市財政專戶。
資金到賬的那天,財政局長拿著銀行回單,手都在抖。
林城的市級財政賬戶上,從來沒有一次性出現過這么大的數字。
市委市政府的工作節奏明顯快了。
以前那些推三阻四的部門,現在開會都坐前排。
以前寫報告要催三遍的科室,現在主動加班。
不是因為他們突然變得勤快了。
是因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——祁同偉是真能干事的。
跟著他干,有肉吃。
不跟著他干,連湯都沒有。
祁同偉自已也感受到了這種變化。
走在市委大院里,每個人見了他都點頭,都笑。
不是那種討好的笑。
是一種發自內心的、覺得日子有盼頭的笑。
他在林城扎下了第一根樁。
而且扎得很深。
——
第十五天。
星期四。
下午兩點。
祁同偉在辦公室里審一份關于高新區二期規劃的初稿。
手機響了。
號碼是省委宣傳部的座機。
他接起來。
對面是宣傳部新聞處的一個副處長,姓馬。
聲音有些緊。
“祁書記,有個情況需要向您通報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今天上午,我們的輿情監測系統截獲了一封群發郵件。發件人匿名。收件地址包括省紀委信訪室、漢東日報、漢東晚報、南方都市報駐漢東記者站,以及幾個本地網絡論壇的管理員郵箱。”
祁同偉握著手機的手沒有動。
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郵件內容是什么?”
“舉報林城市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的選址地塊,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,曾被用作某化工企業的工業廢料填埋點。郵件附了幾張照片,拍的是當年填埋作業的現場。還有一份疑似內部文件的掃描件,上面有當時市建委的公章。”
馬副處長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祁書記,郵件里的措辭很專業。不像普通舉報,更像是有人整理過完整證據鏈之后,定向投放的。”
祁同偉沒有說話。
辦公室里的空調在嗡嗡響。
窗外是林城的午后。
陽光很好。
但他忽然覺得那陽光刺眼得很。
白晃晃的。
像一盞審訊燈。
“省紀委那邊什么反應?”
“還沒有正式表態。但據說已經登記了。”
“媒體呢?”
“漢東日報暫時壓著沒發。但南方都市報那邊……我們沒有管轄權。而且論壇上已經有人開始轉發了。”
祁同偉把手機從右耳換到左耳。
他的右手需要騰出來。
因為那只手在發緊。
不是害怕。
是一種被人從背后捅了一刀的、本能的肌肉收縮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掛了電話。
把手機放在桌上。
屏幕朝下。
然后他一動不動地坐了整整三分鐘。
三分鐘。
足夠他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誰干的?
時間點太精準了。
高新區剛奠基。首期資金剛到賬。省里剛給林城定了正面典型的調。
這個節骨眼上扔出一顆炸彈——目的不是舉報。
是毀滅。
劉新建?
有動機。
常委會上被打了臉,月牙湖的舊賬隨時可能被翻出來。他有理由先發制人。
但劉新建沒有這個能力。
匿名郵件群發到省紀委、省級媒體和外省媒體——這種操作的精準度,不是一個地級市的副市長能做到的。
他背后有人。
趙瑞龍。
祁同偉的腦子里浮出這三個字。
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。
趙瑞龍不會親自出手。
但他有的是人幫他出手。
劉新建那天晚上打給周方平的那個電話——祁同偉不知道內容。
但他現在可以猜到了。
周方平。原國土局長。吳春林的人。
九十年代初的土地信息,國土局的檔案庫里全都有。
照片、文件、公章——這些東西不會憑空出現。
一定是有人從故紙堆里把它們翻了出來。
然后交給了一個更高層級的人去投放。
祁同偉閉上眼。
又睜開。
他拿起桌上的座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陳冰冰。”
“到我辦公室來。”
——
陳冰冰五分鐘后到的。
她進門的時候,看到祁同偉的表情,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跟著祁同偉的時間夠長了。
長到能從他的臉色里讀出天氣預報。
今天的天氣是——暴風雨。
“關門。”
她把門帶上。
祁同偉把情況用最簡短的語言說了一遍。
沒有修飾。
沒有情緒。
純粹的事實陳述。
陳冰冰聽完,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層。
“土地污染……如果是真的——”
“先不管真假。”
祁同偉打斷她。
“你現在做兩件事。”
“第一,動用你在媒體圈的所有關系,摸清楚這封郵件的傳播鏈條。誰發的,從哪臺電腦發的,經過了幾個節點。能追多深追多深。”
“第二,盯住網絡論壇。已經發出去的帖子,不要刪。”
陳冰冰愣了。
“不刪?”
“刪帖只會越刪越多。”
祁同偉的聲音很冷。
“而且刪帖會給人留下心虛的把柄。”
“讓它發酵。但要控制發酵的方向。你安排人在評論區引導輿論——重點不要放在土地污不污染上,放在這封舉報信的時間點上。”
“讓網友自已去想:為什么偏偏在高新區奠基之后才爆出來?是真的關心環保,還是有人見不得林城發展?”
陳冰冰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劃。
她記完之后抬頭看了祁同偉一眼。
眼神里有擔憂。
但她沒有多問。
轉身出去了。
——
陳冰冰走后不到二十分鐘。
祁同偉的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省里的號碼。
區號加座機。
省委辦公廳。
他看著屏幕上的號碼。
沒有馬上接。
不是不敢接。
是在調整自已的狀態。
電話這種東西,對面聽不到你的表情,但聽得到你的氣息。
三聲之后,他接了。
“同偉。”
是趙立春的聲音。
沒有通過秘書轉接。直撥。
這說明事情已經到了趙立春認為需要親自過問的級別。
“趙省長。”
“高新區選址的事,你知道了?”
“剛接到宣傳部的通報。”
“我問你——”
趙立春的語氣沒有怒火。
但沒有怒火比有怒火更可怕。
這種平靜意味著他在克制。
克制意味著他在評估。
評估祁同偉還值不值得保。
“選址之前,你們做過環評沒有?”
“做了。”
祁同偉的聲音很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