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件是用專車送來的。
牛皮紙袋。紅色封條。
抬頭是兩個部委的聯合標識,一個是軍方信息化裝備部門,一個是另一個系統下屬的技術安全局。
祁同偉拆開封條的時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不是猶豫。
是在看信封底部的編號。
流水號是連續的,說明不是單獨發給林城的,而是走的批量推薦函渠道。
但收件單位只寫了一個,林城市委。
點對點。
這就不是建議了。
是通知。
他抽出里面的文件,三頁紙。
第一頁是推薦函正文,措辭極為考究。
“鑒于全國信息戰略安全之需要,建議林城高新區電子數據產業中心項目,由華安信息技術有限公司承建。該企業具備軍工資質認證,在信息安全領域擁有豐富經驗……”
祁同偉看完第一頁。
翻到第二頁。
華安公司的資質簡介。成立時間、注冊資本、股東結構。
股東名單里有兩個軍方代號。
但祁同偉的目光在第三行停住了。
有一個自然人股東的名字,他見過。
不是在哪份文件上見過。
是在趙瑞龍的飯局上見過。
那個人姓杜,是趙瑞龍在京都的掮客之一,專門幫他對接軍方關系。
如果祁同偉沒記錯的話,這個應該是杜伯仲的子侄。
祁同偉當年在省檢察院的時候,就留意過這個人。
他把文件放在桌上。
靠回椅背。
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,白光照在文件上,照得那兩個部委的紅色印章格外刺眼。
趙瑞龍學聰明了。
上一次拿省里的企業來塞,被擋回去了。
這一次換了一件鎧甲。
全國安全四個字,往任何項目上一蓋,就是一道免死金牌。
你敢拒絕?
你拒絕的不是一家企業。
你拒絕的是全國的安全。
這頂帽子扣下來,十個祁同偉都扛不住。
他拿起桌上的座機,撥了易學習辦公室的號碼。
“易老哥,你過來一趟。”
——
易學習看完文件的時候,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結。
他把三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然后放下。
搪瓷杯端起來,又放下。
茶沒喝進嘴里,嘴唇抿得發白。
“同偉,這事麻煩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戶邊,又走回來。
“以全國安全的名義……我們拒絕不了。”
祁同偉沒說話。
他在等易學習把話說完。
“你看這個抬頭,兩個部聯合推薦。就算我們知道底下的水有多深,也不能在明面上質疑。”
易學習的聲音有些澀。
“質疑軍方推薦的企業?質疑全國信息安全?這個話誰說得出口?”
祁同偉點了點頭。
“所以他們打的就是這個算盤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,只有走廊里隱約傳來的腳步聲。
“還有一個問題。”
祁同偉拿起文件,指了指第二頁的股東結構。
“這家華安公司,確實有軍方背景。不是純粹的空殼。趙瑞龍這次沒用草臺班子,他找了一個有真實資質的殼。”
易學習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“那就更難辦了。”
祁同偉沒有接話。他把文件收進抽屜,上了鎖。
“先不急。讓我想想。”
——
他沒等太久。
劉新建自已送上門了。
下午三點。劉新建敲開了祁同偉辦公室的門。
西裝筆挺。領帶打的比平時講究。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意氣風發的勁頭,跟他平時在林城當副市長時那副謹小慎微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“祁書記,忙不忙?耽誤您幾分鐘。”
祁同偉抬手示意他坐。
劉新建坐下來。翹了個二郎腿。
這個細節祁同偉看在眼里。以前劉新建在他面前,從來不翹腿。
“祁書記,華安公司的推薦函,您應該看過了吧?”
祁同偉端起茶杯。
“看了。”
劉新建笑了,笑容里有一種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這可是國家信息安全戰略層面的事情。兩個部委聯合推薦。分量不輕啊。”
他頓了一下,身子微微前傾。
“祁書記,這次可是為國出力。您總不能再用國際慣例來搪塞了吧?”
國際慣例。
這四個字是祁同偉上次在趙立春面前用過的理由——黃老板的合同里寫了國際招標規則。
劉新建把這四個字原封不動地甩回來。
祁同偉放下茶杯。看了劉新建一眼。
目光很平。
“新建,你來之前,趙省長跟你通過電話?”
劉新建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但他很快恢復了。
“祁書記說笑了。我就是看到了推薦函,替林城高興。這么好的機會,要是錯過了,多可惜。”
“而且商業的事情,只要不涉及核心問題,立春省長是不會插手我們市里的工作的。”
劉新建明面上是否認,不過留了口子。
核心問題,這個涉及全國安全,自然也能算做核心問題。
祁同偉沒再說話。
沉默了五六秒。
劉新建坐不住了,站起來,拉了拉袖口。
“祁書記您忙。我就是來打個招呼。這事兒,您早點拿個意見,省里也好安排。”
他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
沒回頭。
“對了,祁書記。聽說黃老板對數據中心也很感興趣。不過這種涉及全國安全的項目嘛……外資參與,恐怕不合適吧?”
門關上了。
祁同偉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。
然后他打開抽屜,把那份文件重新拿出來。
一頁一頁地看。
看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窗外的光從白變黃,從黃變橙。
他的煙灰缸里多了四個煙頭。
他不是在看文件。
他是在想退路。
硬頂?不可能。
兩個部委的聯合推薦函,硬頂等于找死。
拖延?也不行。
趙瑞龍這次準備充分,拖得越久,上面的壓力越大。
繞道?繞什么道?推薦函里寫得明明白白,建議由華安公司承建。
建議兩個字,在這個語境下就是指定。
祁同偉掐滅最后一根煙。
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。
不是某個官場上的盟友。不是某個商界的合作伙伴。
而是他的老丈人。
陸亦云的父親。
陸副司令。
他現在在軍中分管的領域,恰好跟軍工信息化有交集。
祁同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。
他不喜歡動用這層關系。
認識陸亦云到現在,他幾乎沒有在任何公事上求過陸家。這是他給自已定的規矩。
但這一次。
規矩頂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