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老嫗的猶豫,姜月初挑了挑眉。
漆黑眼眸中透出幾分探究。
“有什么直說便是。”
聞言。
老嫗嘆了口氣,干癟的面皮上扯出一抹無奈的苦笑:“其實,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...若是星宮真被玄陽老狗拿去,你未來想要有與道統平起平坐的資格,光靠留在這方天地里死磕......無疑是條絕路。”
“如今大多數合道之物,皆是有主之物。”
“你若搶了一件兩件,憑你的本事,或許還能兜得住。”
“可若是搶得多了,那些個把持著合道之物的老怪物們又不是傻子,遲早會放下成見,聯起手來先將你這異數給打殺了。”
老嫗緊緊盯著眼前的玄衣少女。
“更何況,你如今展露出的天賦,實在太過駭人聽聞,十余日入執棋,這等修行速度,早已讓那些自詡高高在上的正座們心生膽寒。”
“玄陽老狗心思深沉,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一個完全脫離他掌控的人,在這方天地里肆無忌憚地成長下去。”
老嫗語氣漸漸緩和,透出幾分苦口婆心。
“老身知道你這丫頭實力強絕,遠非尋常同境可比,可就算再強,難道真要以一人之力,獨戰這東域二十五脈所有道統?”
“去云夢鄉,你的天資才不至于被埋沒...那里有真正的無上大道,何不選一條更為穩妥的長生路?”
老嫗佝僂著身子,繼續絮叨。
“退一萬步講,就算你真能留在這里,殺穿了所有道統,橫壓一世,可這殘缺的畫境,終究是一座死牢,死死鎖著你的上限。”
“走到最后,你還是要前往云夢鄉的。”
姜月初負手而立,靜靜聽著老嫗的長篇大論。
眼眸深處,閃過一絲無奈。
這老東西活了這么多年,嘴皮子倒是利索。
說這么多廢話。
無非是想提前墊個底。
那個所謂的其他辦法,難度必然大到了極點,這才讓這老狐貍忌憚至此,非得先洋洋灑灑分析一通利弊。
姜月初懶得再聽這些彎繞。
剛欲出聲打斷。
忽地。
天際盡頭,驟然蕩開一抹純粹至極的純金之色。
大片大片的金色云霧,毫無征兆地自虛無中翻涌而出,瞬間彌漫了半邊蒼穹。
隱約間。
有蒼茫邈遠的仙奏之音,自九天之上垂落。
云霧深處,更有數不清的仙鶴虛影振翅盤旋,清唳聲穿透云霄。
姜月初仰起頭,看著這突如其來的異象:“什么情況?”
老嫗亦是循聲望去。
原本就干癟的面容,在這一刻驟然凝固,隨后勃然色變。
渾濁的豎瞳中,倒映著那漫天金芒。
“這是......星宮現世?”
“星宮現世?”姜月初眉頭一皺。
可老嫗已經無心再去解釋什么,而是忽然重新看向姜月初,飛快道:“現在不用想什么其他辦法了...如今星宮不知被何人提前打開了,老身推測,應該不是玄陽老狗干的...八成玉京樓出了什么變故...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,通道一開,這方天地所有的執棋境,皆會生出感應,皆可暫時借此離開這處牢籠。”
“可即便如此...老身依舊走不到云夢宮的山門。”
說道這里,她忽然有些緊張地向少女望去。
如今出了這么一個變故...不知道這丫頭還會不會承認當初的交易。
凝棋法交出去了。
合道之物也給了。
原本的籌碼早已提前預支了個干凈。
這丫頭若是轉頭不認賬,她一個半截入土的殘軀,能有什么辦法?
之前她還有底氣。
有玄陽老狗的壓力在...哪怕為了其背后的凡俗王朝,也不會做出半路跑路的情況來。
可眼下星宮提前現世。
玉京樓那邊顯然是出了亂子。
玄陽老狗自顧不暇,根本顧不上這邊。
這丫頭完全可以順著那通道,大搖大擺地離開這方殘破天地,正如東域那些個準備隨時脫身的正座別無二致。
姜月初站在原地。
微微仰頭看著天際翻滾的金色云霧。
陷入思索。
確實挺出乎意料的......
方才還在腦子里盤算其他辦法究竟有多么艱難。
沒想到。
這通道就這么自已開了。
倒是省去了自已許多事。
若真如老嫗所言,眼下通道一開,所有原本將希望寄托在自已身上的執棋們,應該都會借此離開此地。
那豈不是說明...自已在此方天地,已經徹底沒了顧及?
正座都跑路了,誰還會對大唐動手動腳啊......
在老嫗略顯緊張的注視之下,少女忽然有了動作。
只見姜月初不緊不慢地理了理袖口,忽而開口問道:“和我說說云夢鄉大概的情況。”
老嫗聞言。
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錯愕。
隨后。
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,一點點舒展開來。
甚至連佝僂的脊背,都微微挺直了幾分。
“云夢鄉中,萬族林立,人族有九大道宗,各占一方氣運......可真要論及底蘊,終究還是妖族穩壓一頭,云夢宮,便是妖族至高無上的圣地。”
老嫗抬頭看向姜月初。
“你去了云夢鄉,切記不可如此方天地這般肆無忌憚,實在不行,先找個道宗安穩下來,以你的天資,入任何一座道宗皆不是什么大問題......等擁有了足夠的把握,再去尋云夢宮也不遲。”
姜月初不置可否。
她對這些勸誡向來沒什么興趣。
惹不惹得起,打過才知道。
她只關心實際的。
“云夢宮在何處?我到了云夢鄉,如何尋去?”
老嫗沉默了片刻。
“云夢鄉實在太大,老身當年誤入此地時,是在中部地界,若是這條通道連接的還是中部,你只需一路向北,便能尋到云夢宮的山門。”
“若不是在中部。”
老嫗苦笑一聲。
“那便只能靠你自已打聽了,云夢宮的名頭,在云夢鄉無人不知,打聽起來倒也不難。”
姜月初點了點頭,表示明白。
她再次抬頭。
看向天際那越發濃郁的金色云霧。
通道已經徹底穩固。
浩蕩的氣機從中傾瀉而下。
她轉過身。
玄色衣擺在風中微微拂動。
就在老嫗以為她要直接縱身離去之時。
姜月初的腳步忽然停住。
在轉身的一瞬,平淡的嗓音忽然響起:“既然你走不了,我不在的時日,幫我看著些大唐。”
“做為回報,我會盡力幫你把話帶到的。”
話音落下。
老嫗渾濁的豎瞳中,終于泛起一絲真切的笑意。
既然肯親口許下這句承諾,那便意味著,絕不是輕飄飄的敷衍。
老嫗緩緩躬下佝僂的身軀:“大唐境內,只要老身還剩一口氣在,便絕不讓任何妖魔邪祟......踏入半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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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