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泑山大脈的群峰隱入蒼茫。
殘殿之外,秋蟲唧唧。
姜月初站在殿堂缺口處,雙臂環抱,目光投向暗沉沉的天際。
她倒不至于慌。
手頭的凝棋法推演正有序推進,天妖演武里那群妖魂吵得不可開交,進度比預想中還快些。
可再快也得有合道之物打底,否則一切都是空中樓閣。
那老東西總不至于真在誆她。
畢竟。息壤正座若是想要脫困,眼下還真找不出比她更合適的人選。
這點利害關系,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家伙不可能算不清。
可若不是誆她......那就是出了什么變故。
正當姜月初盤算著要不要主動去找那老東西催一催的時候。
一道綠色長虹忽然劃破天際。
那虹光來勢極急,不像是日常遁行,倒更像是逃命的架勢。
自泑山大脈東北方向疾掠而來,拖著一條長長的尾跡,綠光明滅不定,氣機時斷時續。
姜月初瞇起眼。
綠光在青梧山上空盤旋了一圈,最終在殿前三丈處驟然收斂。
老嫗的身影自光華中踏出。
還是那副佝僂的模樣,銀發散落了幾縷,只是呼吸倉促,顯然與人動過手......
老嫗抬起豎瞳,與少女視線相觸。
沉默了約莫兩息。
她沒有解釋自已身上為何多了傷,也沒有交代為何來遲。
只是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,遞到姜月初面前。
“拿好了。”
落入掌心的那一刻,姜月初的五指被燙得微微一縮。
姜月初漠然垂眸,看向手中的劍鞘,此鞘約莫尺許長短,通體金色,以筋布層層裹纏而成。
姜月初翻轉手腕,將這截金鞘舉到眼前端詳。
鞘面上沒有任何紋路銘刻。
光潔得過分。
可若是將目光凝住不動,便能隱約覷見金色筋布之下,有一團焰影在緩緩游走。
火藏于金中。
有形化無形。
她面色不變,反手將金鞘收入儲物袋。
抬眼看向老嫗:“叫什么名堂。”
“離火金鞘。”
老嫗的嗓音比三日前沙啞了不少。
她攏了攏散落的銀發,豎瞳中映著少女清冷的面容。
“此物以金火相濟為根基,取火之無形克金之有形,再化金于無形......得道者以此為根,可象金火之變換,化已之形勢......雖算不上頂尖的合道之物,但用來凝聚第一枚道棋......”
她頓了頓。
“勉強夠用了。”
勉強夠用。
這四個字從一尊執棋境正座嘴里說出來,分量自然不同。
若是換了尋常修士,能得這么一件合道之物,怕是連祖墳都要刨了重修。
可姜月初也清楚,老嫗并不是在謙虛。
想必真正上乘的合道之物,品相遠不止于此。
不過。
入門就入門。
有和沒有,是兩碼事。
先踏過執棋的門檻再說。
日后缺什么,再說便是。
念及此。
姜月初側眸看向老嫗,隨口問道:“怎么弄的?”
老嫗聞言,干癟的面皮微微一牽。
“問人借點東西.....那小子小氣得很,死活不肯松口,拉扯了幾個來回,吃了點虧。”
說到此處,老嫗嘴角撇了撇:“也不知是誰教出來的脾氣,一件破玩意兒,捂得跟命根子似的,老身好言好語與他商量,他倒好,張口就罵。”
“那小東西什么修為?也是執棋?”
老嫗有些不耐:“說了你也不認識。”
“萬一認識呢。”
“你認識個屁。”
“......”
姜月初眨了眨眼。
她確實也就是隨口一問。
自已又不是什么熱心腸的角色,對方跟誰打架、挨了誰的揍,與她有半文錢關系?
“我就隨便問問。”
姜月初聳了聳肩,將話頭撂下。
老嫗瞪著她,滿是褶皺的老臉上寫滿了無奈。
隨便問問。
隨便問問你追著問這么多干嘛......
她長長吐出一口氣,將心底那點煩躁壓了下去。
“行了。”
老嫗收斂神色,語調重新恢復了先前的沉穩。
“合道之物已經給你了,接下來,該說說正事了。”
姜月初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。
老嫗見狀,也不再繞彎子。
“前往云夢鄉的法子,其實也不復雜。”
她豎瞳微轉,緩緩道來。
“靈山,你知道吧。”
姜月初點頭。
靈山。
那地方她太熟了。
簡直和自已家一樣。
“靈山之下,有一處幽穴,名曰無光穴。”
老嫗的嗓音壓低了幾分。
“穴中囚著一頭白象妖魔...此妖來歷非凡,曾是純陽一脈上任正座墨陽真君的仆從......后來遭遇變故,被那玄陽老狗奪權篡位后,一并囚禁至今。”
姜月初垂眸聽著,沒有插話。
老嫗繼續道:“這白象手中有一物,名喚星宮圖錄,此圖錄記載著這方殘缺天地與云夢鄉之間的脈絡走向......有了它,便可尋到通往云夢鄉的入口。”
“屆時,待你邁入執棋,又拿到此物,便來尋我。”
老嫗的豎瞳定在姜月初臉上,語氣鄭然。
“老身會告知你,如何借星宮圖錄打開通道,離開這方畫卷。”
聽到這話。
姜月初微微一愣。
靈山還有地下?
當初自已在靈山一通橫掃,上上下下翻了個底朝天。
怎么偏偏就漏了個地底洞穴?
不過......
還好當時沒注意到。
倒不是說自已發現了就一定會出什么大問題......可以她當時的脾氣,若真摸到了一個來路不明的洞穴,里頭又關著一個妖魔。
十有八九。
順手就給揚了。
那星宮圖錄的下落......大概率也跟著一起沒了。
...
幾日之后。
泑山大脈的秋意愈發濃重。
群峰之間,枯黃的藤蔓自崖壁上垂落,在風中搖搖欲墜。
一艘通體漆黑的飛舟,自青梧山方向破空而出。
姜月初端坐于舟首。
玄衣在風中微微拂動,她單手撐著下巴,半闔著眼,神色淡漠。
王子昱盤膝坐著,默默偏過頭,看著身側那頭正挺胸疊肚、一臉正氣地站在姜月初右后方三尺處的鹿妖。
目光在鹿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終究沒忍住。
“回去就算了。”
王子昱無奈道。
“你帶著這個玩意干什么。”
玦塵妖皇一聽,半塌的鹿臉瞬間擰了起來。
它轉過頭,居高臨下地瞥著這個道童打扮的小子,當下便沒好氣道:
“什么叫這個玩意?”
“我乃妖皇親命的貼身侍衛,妖皇駕臨東域腹地,身邊豈能無人侍奉....沿途端茶送水、灑掃更衣、通報來客、擋災化險,這哪一樣少得了我玦塵?”
說著,鹿妖又湊近了幾分,壓低嗓音,語重心長:“你這小仆從啊,我說過多少次了......跟在妖皇身邊,要有眼力見......你平日里不聲不響的,連句恭維的話都欠奉,妖皇不嫌棄你,是妖皇心善......”
“我不是仆從......”
“嘿...小朋友,你這思想很危險啊......”
“.......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