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是沒騙你,這地界雖說破了些,可這王老頭的手藝,在西市若是稱第二,便沒人敢稱第一。”
魏清說著,十分自然地拉過一條長凳。
也不嫌棄上頭的油膩,一屁股坐下。
隨后朝著那早已嚇得面色煞白的王老頭招了招手。
“老丈,愣著作甚?”
“啊......哎!哎!這就來,這就來!”
王老頭如夢初醒。
若是換做旁人,這般大的陣仗,怕是早嚇暈過去了。
可王老丈是什么人物?
平日里收了攤,最大的愛好便是往那茶館里一鉆,要上一壺高碎,聽那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上一段。
不管是前朝的野史,還是當今的趣聞,只要進了他的耳朵,不出半日,便能添油加醋地傳遍整個西市。
尤其是關于長公主殿下的事跡。
王老丈更是如數家珍,講起來比說書的還要精彩三分。
此時雖是怕得兩股戰戰,心里頭卻也生出幾分莫名的豪氣。
這可是長公主殿下!
如今竟是坐在自個兒這破攤子上,要吃自個兒做的餅?
這事兒,夠他老王家吹上八輩子!
王老頭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狂跳。
手底下動作竟是比往日還要利索幾分。
切肉,夾餅,盛湯。
一氣呵成。
姜月初神色平靜,順著魏清拉開的長凳坐下。
玄衣鋪展,與這滿是煙火氣的市井小攤格格不入。
卻又有一種詭異的和諧。
周遭的食客們,此時終于是回過神來。
一個個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褲襠里。
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牛奔也不客氣,一屁股坐在姜月初對面。
原本還算寬敞的長凳,被他這身軀一壓,頓時發出呻吟。
“這味兒是挺香......”
牛奔吸了吸鼻子,大眼直勾勾盯著隔壁桌上的肉餅,喉結上下滾動。
他雖自詡是一方大妖,可礙于大姐的叮囑,平日也沒怎么來過人族的地界......
此刻。
倒是第一次這般坐在人族地界吃人族的東西。
頓感到新鮮。
“沒規矩的蠢物!”
老赤蛟一臉嫌棄地擠了過來。
先是狠狠瞪了牛奔一眼,隨后轉過臉,對著姜月初便是換了一副面孔。
“殿下,這地界腌臜,您且稍待。”
說著。
這老貨竟是大袖一揮。
將姜月初面前的方桌吹得干干凈凈,連半點油星子都沒剩下。
做完這一切。
他又不知從哪掏出一塊雪白的絲帕,仔仔細細地將桌角又擦拭了一遍。
這才恭敬地退到一旁,彎著腰,活像個宮里的老太監。
牛奔朝著老蛟怒瞪而去。
大家都是妖魔,你怎么這么熟練啊?!
呸!
活該這把年紀了,還在觀山境混......
魏清托著香腮,看著眼前這一幕,嘴角笑意更濃。
她目光流轉,落在身側少女的側臉上。
少女低垂著眼簾,安靜地等著吃食。
晨光透過枝葉,灑下點點光影。
誰能想到。
便是這般看似人畜無害的模樣,就在昨日,只手遮天,殺得滿城仙神盡低頭。
恍惚間。
思緒飄到了隴右地界。
從一個小小的鎮魔衛,到如今的大唐長公主。
從隴右道的尸山血海,殺到這長安城的風云際會。
這中間隔著的,何止是萬水千山。
短短一年光陰。
昔日那個不善言辭的小姑娘...如今已成了這大唐真正的脊梁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魏清回過神。
只見姜月初正側頭看著她,眼中帶著幾分詢問。
“沒什么。”
魏清搖了搖頭,將眼底復雜的情緒盡數斂去。
她伸手接過王老頭戰戰兢兢遞來的金銀夾,放在姜月初面前。
“只是在想,若是兄長見到如今的你,不知會作何感想......”
提到魏合。
姜月初眼中的淡漠消融了幾分。
她拿起那熱氣騰騰的肉餅,并未急著入口。
而是看著魏清,輕聲道:“魏將軍如今在隴右可好?”
說來也慚愧。
自已身為隴右鎮魔司指揮使。
竟是好久沒去隴右看過了。
“挺好的。”
魏清笑道:“前些日子還寄來書信,自從你那一戰之后,隴右道安生了不少,兄長整日無所事事,已經打算過段時日便回長安看看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姜月初點了點頭。
張口咬下。
酥脆的餅皮混著軟爛的羊肉,在舌尖化開。
味道確實不錯。
起宮里那些精致的御膳,這充滿煙火氣的吃食,反倒更合她的胃口。
“如何?”
魏清一臉期待地看著她。
“尚可。”
姜月初言簡意賅。
手中動作卻是不慢,三兩口便將那肉餅吃了個干凈。
一旁的牛奔早就等不及了。
見煞星動了嘴,這才敢伸出手,抓起面前那一摞肉餅,也不管燙不燙,一股腦往嘴里塞。
“主子吃完了嗎你就吃?!”
老赤蛟在一旁看得直皺眉,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其腦袋上。
“哞!”
牛奔被拍得差點噎住。
心中無奈至極。
狗仗人勢的玩意...一個小小的觀山境,還敢對他動起手來了?
但下意識地瞥了眼少女。
也只得悻悻作罷。
對于二人的動作,姜月初懶得理會。
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,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羊湯。
暖意順著喉嚨流淌進胃里。
將連日來的殺伐與疲憊,稍稍沖淡了些許。
也就只有在魏清面前,她才能稍微卸下那一身的生人勿近。
做回隴右鎮魔衛姜月初.....而不是大唐長公主李孤月。
曾以為,只要爬得夠高,站得夠遠,擁有了足以自保的力量,便能活得自在些。
如今她做到了。
甚至做得比當初預想的還要好。
登樓境的真人,在她手里也不過是隨手可捏。
只要她想。
大可拍拍屁股走人,去更廣闊的天地,去尋所謂的長生逍遙。
何苦守著這爛攤子似的大唐?
何苦去跟那漫天神佛硬碰硬?
姜月初放下碗,目光有些發直,盯著碗底剩下的幾片蒜葉。
是啊。
圖什么呢?
耳邊傳來魏清的輕笑聲,似是在跟王老頭打趣。
還有老赤蛟訓斥的低罵聲,夾雜著蠢牛憨傻的咀嚼聲。
更遠處,是市井百姓的吆喝叫賣,是孩童嬉戲的打鬧。
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,吵吵嚷嚷,亂糟糟的。
人這一輩子,總得為了點什么。
或許是一口熱湯,或許是一個承諾。
又或許。
僅僅是為了自已熟悉的面孔,能一直這么鮮活地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