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珠閨房的門沒關(guān),陳桂蘭端著那碗紅棗桂圓荷包蛋,徑直走了進(jìn)去。
屋里亮著一盞暖黃的臺燈,窗簾還沒拉開。
付美娟正坐在海珠身后,拿一條濕了桂花水的細(xì)棉帕子,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替她擦著臉頰。
那搪瓷盆擱在梳妝臺邊上,清水里飄著兩朵小小的桂花,幽幽的香氣彌漫在整間屋子里。
海珠閉著眼,睫毛微微顫動,臉上的皮膚被桂花水浸潤過,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。
“好了,凈完面了。”付美娟收起帕子,柔聲道,“咱們羊城的規(guī)矩,凈了面,出嫁的姑娘一整年都干干凈凈、順順當(dāng)當(dāng)。”
海珠睜開眼,鏡子里映出兩只異瞳,一只琥珀色,一只深褐色,在暖光下格外動人。
“媽。”她看見陳桂蘭端著碗站在門口,聲音軟了下來。
“哎,”陳桂蘭走過來,把碗擱在梳妝臺上,湯還冒著熱氣,紅棗桂圓浮在面上,兩個溏心荷包蛋圓鼓鼓地臥在碗底,甜香撲鼻。
“北方嫁閨女的規(guī)矩,出門前一碗紅棗桂圓荷包蛋,甜甜蜜蜜,圓圓滿滿。兩個蛋,成雙成對。”
海珠低頭看著那碗荷包蛋,又抬頭看看付美娟,再轉(zhuǎn)過來看陳桂蘭。
兩個媽,一個給她凈了面,一個給她煮了蛋。一南一北,兩套規(guī)矩,全擱在她一個人身上了。
海珠鼻子一酸,眼眶就紅了。
“哎哎哎,大喜的日子可不興掉眼淚。”陳桂蘭趕緊伸手在她眼角輕輕點了一下,“快吃,涼了就不甜了。”
付美娟遞過來一把小勺子,笑著接話:“你媽四點鐘就起來給你煮的,那紅棗是從海島帶來的金絲棗,桂圓是我昨晚剝的石硤桂圓。你要是不吃完,我們倆可都不答應(yīng)。”
海珠乖乖應(yīng)了一聲,接過勺子,舀了一口湯。
甜絲絲的,棗香和桂圓的清甜裹在一起,暖意從嗓子眼一路淌到胃里。
“好喝!”
她低著頭,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荷包蛋吃得干干凈凈,連最后一滴湯都沒剩。
放下碗,海珠忽然開口,聲音悶悶的:“我小時候在海島上,天還沒亮就得起來燒火做飯。那時候就想,要是有個媽給我煮碗熱湯就好了。”
她頓了頓,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:“沒想到老天爺補(bǔ)償我,一下子給了兩個媽。我真是太幸福了。”
“你兩個媽也覺得很幸福,能有這么一個閨女。”陳桂蘭和付美娟異口同聲,對視一眼后,都笑了,眼里都是對閨女的疼愛。
上午九點整,程家小洋樓里里外外已經(jīng)熱鬧得翻了天。
院門口的兩棵老芒果樹上掛著大紅燈籠,樹底下支了一排長凳。
程德海穿了一身嶄新的深灰色中山裝,胸前別著一朵紅綢花,站在門口迎客,見人就遞煙,笑得合不攏嘴。
路過的街坊鄰居紛紛停下腳步,伸著脖子往里瞅。
“誰家辦喜事?這排場——”
“程老板家的閨女出嫁,聽說女婿是公安系統(tǒng)的。”
“怪不得,你看那幾輛小轎車,那可是私家車,一般人可借不來。”
陳桂蘭換了一身新做的藏藍(lán)色斜襟盤扣褂子,是趙紅梅趕工給她做的,用的是批發(fā)市場最好的那匹棉布,針腳細(xì)密,領(lǐng)口袖口滾了一圈暗紅色的邊。
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,腦后別了一根烏木簪子,整個人收拾得利利索索,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干練勁兒。
林秀蓮一手牽著大寶,一手抱著小寶,從后院繞出來。
大寶走路已經(jīng)穩(wěn)當(dāng)了不少,小短腿邁得一板一眼的,跟他爹操練似的,左腳右腳交替得很有節(jié)奏。
一歲出頭的娃,別家的還在地上爬,他已經(jīng)能自已走上十幾步不摔跤了。
手里攥著一根從地上撿的小樹枝,也不亂揮,就那么規(guī)規(guī)矩矩握著,跟握了根指揮棒一樣。
小寶趴在林秀蓮肩頭,腦袋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,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打量四周。
院子里來來往往的人多了,她一點不怯,誰走過來她就盯著誰看,看完了還“嗯”一聲,像是點評完畢。
林秀蓮看見婆婆那身新褂子,眼前一亮:“媽,您今天真精神。”
“嫁閨女,當(dāng)媽的不能寒磣。”陳桂蘭彎腰給大寶理了理小馬甲上的扣子。
扣子本來就扣得整整齊齊的——這孩子也不知道隨了誰,衣裳穿上身就不許歪,歪了自已還知道拽。一歲的娃,講究得很。
“建軍呢?”
“在前頭幫程叔叔迎客呢。”
大寶聽見“建軍”這個名字,松開林秀蓮的手,仰著腦袋往前院方向張望了一下,沒說話,又收回目光,繼續(xù)安安靜靜站著。手里那根樹枝換到了另一只手上,背著小手,站得筆直。
陳桂蘭看了一眼,樂了:“這小子,跟他爹一個德性。才一歲出頭,就會背手站崗了。”
林秀蓮也笑:“昨天建軍在院子里鍛煉,他就在旁邊學(xué)。兩只手背到后頭,小腿繃得直直的,我差點沒笑岔氣。”
小寶這時候忽然從林秀蓮肩頭探出腦袋,沖著陳桂蘭伸手,嘴里蹦出一個字:“紅!”
陳桂蘭低頭一看,小寶的手指頭正指著她褂子領(lǐng)口那圈暗紅色的滾邊。
“喲,這丫頭眼睛尖。”陳桂蘭把小寶接過來抱著,小寶立馬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摸那滾邊,摸了兩下,又抬頭看了看院門口掛的紅燈籠,再低頭看看陳桂蘭衣領(lǐng)上的紅。
“紅!紅!”
她指一個說一個,兩樣紅色對上了,臉上露出一種“我發(fā)現(xiàn)了”的得意表情。
林秀蓮在旁邊看得又驚又喜:“媽,小寶這是認(rèn)顏色了?”
“這丫頭鬼精。”陳桂蘭捏了捏小寶的小胖手,“上回我曬辣椒,她趴在門檻上看了半天,第二天指著春花的紅襖就喊'辣'。把春花樂得夠嗆,追著問誰教的。”
大寶在底下聽了半天,忽然抬起頭,沖小寶喊了一聲:“妹。”
就一個字,干干脆脆。
小寶扭過頭看他,大寶舉起手里的樹枝,遞上去。
小寶沒接,看了那樹枝一眼,又看了看哥哥,忽然咧嘴笑了,拍了兩下巴掌。
“這倆。”陳桂蘭把小寶往懷里顛了顛,看著腳底下站得板板正正的大寶,搖了搖頭,“一個悶葫蘆,一個話簍子。往后湊一塊,有熱鬧看了。”
正說著,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動靜。
不是普通的動靜。
是兩輛嶄新的三菱吉普車“轟隆隆”碾過青石板路,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停在了院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