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個正團(tuán)級軍官,月津貼只有一百二十塊。
他嬸子一家三口加起來,一個月少說進(jìn)賬兩百往上。
他媽在海島上,鋪子的租金收入、海鴨蛋的進(jìn)項、還有手里頭攢的那些家底——他都不敢細(xì)算。
他媳婦秀蓮,在學(xué)校當(dāng)老師,閑暇時候給雜志社畫連環(huán)畫,零零碎碎一年進(jìn)項也不少。
就連沒工作的大寶小寶每年靠撒嬌賣萌加零花錢都能攢到不少進(jìn)項。
他陳建軍。
堂堂七尺男兒,眼下竟成了這一大家子里頭賺錢最少的那個。
陳建軍:“……”
這頓飯吃得熱熱鬧鬧,王鳳英三人一直待到月亮爬上了屋檐才走。
林秀蓮去灶間燒了水,兌好了澡盆,先洗了個痛快澡。
擦著頭發(fā)從屋里出來,就看見陳建軍沒有像往常那樣躺在竹涼席上搖蒲扇,而是正襟危坐在窗前的書桌旁。
桌上攤著幾張信紙,鋼筆帽拔開了,他眉頭擰著,正一筆一劃地寫東西。
林秀蓮拿毛巾絞了絞頭發(fā)上的水,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不是家信,是工作報告。
“你這是……”林秀蓮納了悶,“你不是說這次請假出來,把工作的事兒放一放?”
“放不了。”陳建軍頭也沒抬,筆尖在紙上刷刷地走。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陳建軍寫完一行字,停下來,擰上筆帽,靠在椅背上,臉上的表情有點(diǎn)復(fù)雜。
“秀蓮,你幫我算算。”
“算什么?”
“咱家誰賺錢最少。”
林秀蓮愣了一下,隨即忍不住笑了:“你這是被刺激到了?”
陳建軍沒否認(rèn),伸出手指頭掰:“嬸子一家三口,一個月兩百多。媽那邊,鋪面租金加上海鴨和干海貨的收入,就不說了。你當(dāng)老師畫連環(huán)畫,也不少。”
“就我最少,本來就不高的地位,這下更是雪上加霜了,我要是再不上進(jìn),往后在這個家里說話都不硬氣。”
林秀蓮擦完頭發(fā),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走過來瞟了一眼桌上的信紙。
“所以你寫報告?”
“團(tuán)里年底有個集訓(xùn)考核,考核成績優(yōu)秀的可以提前上報提干材料。”陳建軍重新坐下來,拔開筆帽,“我琢磨了一路,回去之后主動跟連長申請負(fù)責(zé)那個新兵訓(xùn)練方案的草擬。這個活沒人愿意干,費(fèi)腦子又不討好。但干好了,年底考核多一份硬材料。”
林秀蓮在旁邊聽著,沒再打趣,給他倒了杯涼茶放在手邊。
“你寫吧。我不打擾你。”
陳建軍嗯了一聲,埋下頭接著寫,寫了幾行,又停下來。
“秀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媽當(dāng)初怎么就想到讓嬸子他們來南方?我那會兒還覺得嬸子一家子在東北待著挺好的,沒必要折騰。”
林秀蓮想了想:“媽看事情,比咱們看得遠(yuǎn)。”
陳建軍咬著筆桿子,悶聲嘀咕了一句:“我得加把勁了。不然往后過年,大偉掏錢給媽買年貨都論斤稱,我只能論兩。”
林秀蓮終于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“陳建軍,你可真行。合著你寫這份報告的動力,是怕過年給媽買東西比不過大偉?”
陳建軍把臉一板:“你別瞧不起這個動力,管用就行。”
說完,又把頭埋下去,鋼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窗外桂花樹的葉子被晚風(fēng)吹得簌簌作響,屋檐底下的燈泡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林秀蓮靠在床頭納鞋底,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。
她沒再說話,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收回去。
她家這個男人,犟起來的時候,跟婆婆還真有幾分像。
陳桂蘭在隔壁屋里,隔著一道薄墻,把小兩口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。
她放下手里納了一半的鞋墊,搖了搖頭。
這臭小子,家里的日子越過越紅火,他自已確實也該有點(diǎn)緊迫感了。
還有兩天就是海珠出嫁的日子。
也不知道送去黑皮公司的邀請函他們有沒有收到。
九月三十號這天下午,歐陽巷八號的后院里飄著一股子桂花香。
院里的老龍眼樹底下,海珠正蹲在那兒幫忙擦洗從批發(fā)市場買回來的紅燈籠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襯衫,袖子擼到手肘,露出一截曬成蜜色的胳膊。
明天就是大日子了。
程德海和付美娟的家,是早年間程德海父親留下來的祖產(chǎn)。海珠從小在那長大,自然就定好從這里出嫁。
今天下午,陳桂蘭帶著林秀蓮和陳建軍先過去幫忙布置。
東山口的小洋樓比荔枝灣的宅子還氣派三分。
紅磚外墻爬滿了三角梅,院門口兩棵老芒果樹亭亭如蓋。
布置完,又去了雙方家長給購買的荔枝灣小洋樓。
明天的大致流程是周銘先去程家接海珠,到這里的婚房,婚禮就在小洋樓下面的院子里舉辦。
兩家來客都來這里吃酒席。
為了這次婚宴,程德海請了施工隊提前搭了個大棚,擺了三十六桌圓臺面,鋪著大紅桌布,喜字貼得到處都是。
陳桂蘭一到,挽起袖子就干活。
她先檢查了一遍紅綢布的懸掛位置,又看了看大門兩側(cè)的對聯(lián)是不是貼正了。付美娟跟在后頭,手里拿著個小本子,一項一項地核對。
“桂蘭姐,喜糖分好了,每桌兩碟。煙酒也到了,德海從港城帶回來的白蘭地和萬寶路,國產(chǎn)的用的是茅臺和中華。”
“煙酒夠了就行。”陳桂蘭掃了一眼院子的布局,又補(bǔ)了一句,“廚房那邊呢?明天掌勺的師傅幾點(diǎn)到?”
“五點(diǎn)半到,七個菜一個湯,外加一道甜品。”
陳桂蘭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,心里頭已經(jīng)盤算好了——明天一早,她要親手給海珠煮一碗紅棗桂圓荷包蛋。這是北方嫁女兒的規(guī)矩,甜甜蜜蜜,圓圓滿滿。
傍晚時分,大件都布置妥當(dāng)了,幾人便一起離開。
為了方便送嫁,陳桂蘭一家和程德海兩口氣還有海珠一起回了程家,在那住一晚。
回到家,陳建軍和林秀蓮帶著大寶小寶在院子里走路,程德海在客廳跟幾個老朋友喝茶,灶間飄出鹵水鵝的香味。
陳桂蘭站在二樓走廊上,探頭往樓下看了一眼,確認(rèn)沒人注意這邊,才轉(zhuǎn)身推開了海珠的閨房門。
海珠正坐在梳妝臺前,對著鏡子發(fā)呆。
鏡子里那張臉,一雙異瞳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顯眼。
“媽。”海珠從鏡子里看見陳桂蘭,趕忙站起來。
“坐著,別動。”陳桂蘭把門帶上,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包著的小冊子,往海珠手里一塞,“這個給你。”
海珠低頭一看。
封皮上印著四個正楷大字——《新婚指南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