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(yuǎn)處的海面在日頭底下閃著碎金子一樣的光。
王鳳英灌了兩口水,放下水壺,盯著四個沉甸甸的竹筐看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:“嫂子,這些要是拉到羊城去賣——”
話說到一半,她自已先笑了,搖了搖頭:\"我這人,看見啥都想算賬。\"
“想算就算。”陳桂蘭把水壺擰好,揣回兜里,\"腦子活是好事。\"
王鳳英的眼珠子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,沒再說什么,但嘴角壓都壓不住地上揚(yáng)。
陳大偉坐在礁石上,看著腳底下這片退潮后的灘涂,又看看遠(yuǎn)處碧藍(lán)的海面和椰子林,心里頭翻涌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頭。
他這個人,從小就知道自已笨。
長相不如二弟大力討喜,聰明不如三妹秀芳。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把子力氣。
被辭退那天,車間主任拍著他肩膀說:“大偉啊,廠子養(yǎng)不起這么多人了,跟你干得好不好沒關(guān)系”。
他當(dāng)時就懵了,腦子里一片空白,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咋過。
可從娘做了那個決定“不回去了,留在南方”,他心里就慢慢踏實了。
南方城市的繁華,是他沒有見過的,海島物資豐盛,也是他沒有見過的。
他這個當(dāng)老大的,不能一直讓娘跟著他吃苦,得立起來,承擔(dān)起大哥的責(zé)任。
他又想到了嬸子。
嬸子在海島上活得多硬氣。
家屬院收拾得利利索索,雞圈菜地樣樣齊全,海鮮醬賣到了市百貨大樓,連帶著整個家屬院的人都跟著沾光。
他爹活著的時候說過,跟聰明人走,比自已瞎琢磨強(qiáng)一百倍。
他娘聰明,嬸子更聰明。
他和紅梅就是笨人。但笨人有笨人的活法。
就像綁螃蟹的稻草,單獨(dú)一根稻草不值錢,燒火都嫌不經(jīng)燒。可稻草跟螃蟹綁在一起,那就不一樣了。
人家買螃蟹,這稻草也跟著賣出螃蟹的價。
他不就是那根稻草么。
娘和嬸子就是螃蟹。
他只要抱緊大腿,踏踏實實干活,不偷懶不耍滑,往后的日子差不了。
趙紅梅坐在他旁邊,也在想差不多的事情。
大偉好歹有把子力氣,能扛能挑。她呢?在廠里就是個包裝工,手慢心笨,連海螺都不敢一開始上手撿。
但嬸子說了一句話,\"到了啥山唱啥歌。\"
她琢磨了一夜,琢磨明白了。
她不用跟嬸子比手藝,不用跟婆婆比腦子。婆婆說賣煎餃,她就跟著揉面、包餡、遞東西、收錢。婆婆說記賬,她就把每一筆進(jìn)出寫得清清楚楚。她字寫得好,在廠里干包裝的時候,車間的標(biāo)簽都是她寫的。
笨人不丟人。
跟對了人,笨人也能翻身。
趙紅梅偷偷看了陳大偉一眼,兩口子目光一碰,不約而同地笑了。
不用說出來,兩個人心里都明鏡似的。
往后的日子,嬸子和娘說啥,他們就干啥。拿出在廠子里上班的勁頭,不,得比上班更賣力。上班是給公家干,現(xiàn)在是給自家干。
給自家干活兒,使多大勁都不虧。
“走吧,再往那邊走走。”陳桂蘭站起來,指著遠(yuǎn)處一片還沒人翻過的礁石區(qū)域,\"那邊退潮退得晚,礁石縫里東西更多。大偉,把筐先擱這塊大石頭上,回頭一趟拎回去。\"
四個人提著空出來的手,又往灘涂深處走去。
走了沒多遠(yuǎn),王鳳英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她盯著礁石上密密麻麻的牡蠣殼看了好一會兒,又回頭看了看那幾筐堆得冒尖的海貨,再抬眼望了望遠(yuǎn)處碼頭方向。
“嫂子。”王鳳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,只有陳桂蘭聽得見。
“嗯?”
“我在羊城那個自由市場轉(zhuǎn)的時候,看見干貨攤上有賣干牡蠣的。那么一小袋,標(biāo)價一塊二。”王鳳英的手指頭點(diǎn)了點(diǎn)礁石上那些不要錢的牡蠣殼,眼睛里的光,比灘涂上的水洼還要亮。
陳桂蘭沒接話,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弟妹這腦子,上道了。
遠(yuǎn)處的海面上,一艘漁船緩緩駛過,汽笛聲低沉悠長。
太陽已經(jīng)升到了頭頂,灘涂上的水洼被曬得發(fā)燙,蒸騰出一層薄薄的水汽。
就在這時,灘涂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李春花挽著褲腿,踩著泥巴跑過來,老遠(yuǎn)就扯著嗓門喊:“桂蘭姐,桂蘭姐!秦主任讓咱們在灘涂開荒的人過去簽字確認(rèn)賠償方式!”
一行人緊趕慢趕回到家屬院。
陳桂蘭把竹筐往院子地上一擱:“大偉,紅梅,這幾筐海貨你們跟孫芳一塊收拾。螃蟹用草繩綁好擱陰涼處,蟶子吐沙,海螺分大小。鳳英,你跟我們一起去。”
陳大偉兩口子乖乖點(diǎn)頭。
“嬸子放心!交給我們!”
王鳳英換了雙干凈布鞋,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沙,跟著陳桂蘭和李春花出了院門。
三個人一路快步走,穿過家屬院的石板路,拐過打谷場旁邊那棵老榕樹,遠(yuǎn)遠(yuǎn)就看見后勤部辦公室門前烏泱泱圍了一圈人。
一張長條桌搬在門口的陰涼處,桌上攤開一張大紙——鐵錨灣灘涂拆遷補(bǔ)償方案的紅頭文件,旁邊還展開一幅手繪的碼頭規(guī)劃圖。
秦主任過來支援工作,坐在桌后頭,手邊擱著一摞空白表格和一支蘸水鋼筆,正在跟人解釋政策。
“不急不急,一個一個來。今天先登記意向,正式簽字還得等區(qū)里的章蓋下來。”
圍在外頭的軍嫂們?nèi)宄扇海亦以h論個沒完。
周云瓊站在榕樹底下的陰涼處,沈青彥跟在她的身邊。
小家伙穿著件白背心,腦袋上頂著個用椰子葉編的小帽子,四處張望。
“丑團(tuán),幫媽參謀參謀。咱家那巴掌大的一小塊灘涂,選啥補(bǔ)償劃算?”
沈青彥回頭,小大人般嘆了口長氣,滿臉愁容。
“換工作肯定行不通,媽你摸著良心講,你是進(jìn)廠踩縫紉機(jī)的料嗎?去干活還不夠賠人家機(jī)器錢的。選現(xiàn)錢吧,買幾回肉吃完連個響都聽不見。我看吶,還是等陳奶奶來。陳奶奶多精明個人,咱們啥也不想,跟著陳奶奶準(zhǔn)沒錯。”
周云瓊覺得自家兒子說得一點(diǎn)沒錯,跟著陳嬸子選吃不了虧。
她這下把肚里的愁腸全拋了個干凈,搖著扇子樂得自在。
高鳳站在她旁邊,背上背著一歲多的小女兒,大兒子牛牛騎在打谷場的石磙子上,正拿樹枝逗螞蟻。
“云瓊姐,你們家打算選啥?”高鳳湊過來小聲問。
周云瓊摸了摸鼻子:“我們那么一點(diǎn)地方,選什么都沒太大區(qū)別。不過,丑團(tuán)說了,陳嬸子聰明,咱們跟著陳嬸子選。”
小王媳婦也擠在人堆里,手里拉著她家三歲的閨女,探著脖子往告示上看。
“我家那口子說拿錢最保險。現(xiàn)錢拿在手里踏實,鋪子萬一租不出去,不就砸手里了?”
“可工作崗位也香啊,國營廠的正式工,那是鐵飯碗!”另一個軍嫂接腔。
幾個人吵得熱火朝天,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。
改革開放的春風(fēng)剛吹到這偏僻海島,有人死拽著鐵飯碗不撒手,有人死盯著現(xiàn)錢落袋為安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畢竟能有長遠(yuǎn)目光看到未來海島發(fā)展的人還是少數(shù)。
特殊十年里,大家吃過太多虧,大部分人都更加保守。
人群最外圍,馬大腳踮著腳尖四處找陳桂蘭。
她這段時間一直住在衛(wèi)生所,剛出院,就聽到公告,立馬跑過來了。
之前問陳桂蘭選什么,她不說,現(xiàn)在要簽字了,就不信她還能瞞著。
正這么想著,就聽到高鳳朝不遠(yuǎn)處揮手,“媽,陳嬸子這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