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是陳桂蘭親手操持的。
紅燒馬鮫魚切成三指厚的大段,醬油燜到皮裂肉酥,鍋邊貼了一圈金黃的玉米面餅子,餅底吸足了魚湯汁水,焦脆里頭透著鮮甜。
清蒸大鱸魚只放了姜絲和蔥白,出鍋淋一勺滾油,魚肉嫩得筷子一夾就散開。
白灼活蝦用的是最簡單的做法,滾水里過三十秒撈出來,蘸陳桂蘭自已調的姜醋汁,一口一個,蝦肉彈牙。
王鳳英吃得頭都不抬。
她連啃了三塊貼鍋餅子,又扒拉了兩大碗米飯澆魚湯,最后把那碟白灼蝦的蝦殼堆得跟小山一樣高。
“嫂子,我活了大半輩子,頭一回知道魚還能這么做。”王鳳英放下筷子,打了個飽嗝,滿臉饜足,“咱們老家燉魚就是大醬加大蔥,哪吃過這種鮮法。”
陳大偉比他媽更夸張,四塊貼鍋餅子下肚,還在往碗里夾魚。趙紅梅在旁邊悄悄拽了他袖子兩回,他愣是沒感覺到。
陳建軍笑著又給王鳳英盛了碗魚湯:“鳳英嬸子,多喝點湯,這鱸魚湯最養人了。”
說著又給林秀蓮和陳桂蘭盛了一碗湯。
“這當爸了就是不一樣,建軍都學會疼人了。”王鳳英接過碗,瞅了眼對面吃得滿嘴是油的陳大偉,沒好氣地拿筷子敲了他腦門一下,“看看人家建軍,再看看你,你就知道埋頭吃。好歹給紅梅夾塊魚肚子上的肉,那塊沒刺。”
陳大偉憨憨一笑,趕緊給趙紅梅夾了塊魚肉:“紅梅你吃,你吃。”
趙紅梅臉紅了,低頭扒飯,嘴角卻翹著。
大寶坐在竹編小椅子上,面前擺著一小碗陳桂蘭專門剔了刺的魚肉泥拌軟飯,吃得滿臉都是米粒,還不忘舉著布老虎給小寶看。
小寶躺在林秀蓮懷里,一只手抓著撥浪鼓,一只手在空中胡亂抓,嘴里咿咿呀呀叫得歡。
孫芳看著桌上闔家團圓的氛圍,有點想丫丫。
這段時間她幫著做海鮮醬,也賺了不少錢,是時候租個房子把丫丫從娘家接過來了。
一頓飯吃完,天已經黑透了。
家里女人們坐著休息,陳大偉和陳建軍兩個男人,燒了熱水,把家里的碗筷都洗了。
海島上淡水金貴,洗不了澡,但用熱毛巾擦一擦,去去一身的汗味和疲乏,就已經很舒坦了。
安頓好大寶小寶,林秀蓮回了自已屋。陳大偉和趙紅梅住東屋客房,一沾枕頭就睡死了過去,坐了兩天火車又顛了一上午輪渡,這一天逛下來,骨頭都快散架了。
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,今天停電了,屋子里黑黢黢的。
陳桂蘭把堂屋的煤油燈端進了自已臥房,擱在床頭的小木柜上。
昏黃的燈光在墻上晃出一團暖融融的光暈。
王鳳英跟著進了屋。
今晚兩個人擠一張床,就跟過年在老家時一樣。
陳桂蘭的床是一張結實的老木板床,鋪了涼席,上頭擱著兩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薄被單。
王鳳英脫了外褂搭在床尾的木桿上,穿著汗衫往涼席上一躺,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“嫂子,這涼席真涼快。咱老家這時候得燒炕,這邊倒好,睡涼席都嫌熱。”
陳桂蘭也躺下來,兩個人并排躺著,都望著黑洞洞的屋頂。
窗外傳來海浪拍礁石的聲響,一下一下的,沉悶又有節奏。遠處偶爾有幾聲蛙叫,混著夜蟲的唧唧聲。
沉默了一會兒,兩個人幾乎同時開了口。
“鳳英,我有事想跟你說——”
“嫂子,我有事要跟你商量——”
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愣了愣,隨即笑了。
“你先說。”陳桂蘭側過身,枕著胳膊看著王鳳英。
王鳳英也翻了個身,面對著陳桂蘭,燈光照著她的半邊臉,眼睛里閃著光。
“嫂子,我想好了。我們不打算回去了。”
王鳳英的聲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
陳桂蘭心頭猛地一震。
她緩緩吐出一口氣,聲音沉穩:“鳳英,我要跟你說的也是這個——你們別回去了。”
王鳳英愣住了,撐著身子坐了起來。
“嫂子,你也這么想?”
陳桂蘭跟著坐起來,背靠著床頭的木板,拉過王鳳英的手拍了拍。
“鳳英,你聽我說。”陳桂蘭斟酌著措辭,“大偉和紅梅被廠里辭退,回老家也沒活干。你們那邊礦上招工是便宜,但那種小煤窯,沒個正規手續,安全上頭出了事,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說到這里,陳桂蘭嗓子眼發緊,停頓了一下才接著道:“我聽人說,去年開春,隔壁縣有個小煤窯坍了,里頭十幾個人,一個都沒出來。大偉還年輕,紅梅也才二十出頭,往后的日子長著呢,不能拿命去換那幾個錢。”
王鳳英渾身一個激靈。
她攥緊了陳桂蘭的手,聲音發澀:“嫂子,你不說我也知道那地方不能去。大偉被辭退那陣,隔壁屯子的李老三就來攛掇過,說礦上一天能掙兩塊錢。我當時差點就讓大偉去了。正好你來電話,說海珠要結婚了,讓我們先來海島。多虧了你那通電話。”
“我們來之前聽說那個煤礦連個安全燈都沒有,李老三剛去干了半個月,就塌了,他人沒回來。”
陳桂蘭心口一凜。
上輩子,就是這個李老三把大偉和紅梅帶進了黑煤窯。鳳英當時不在家,等她知道的時候,兩個人已經進去了。
這輩子,她阻止了,沒讓大偉去。
但如果他們回東北,沒有別的營生,早晚還是會被那種地方盯上。窮到一定份上,人就容易鋌而走險。
陳桂蘭語氣篤定,“南方現在政策放開了,遍地都是機會。你們羊城下的火車,應該看出來了。”
王鳳英使勁點頭,眼睛越來越亮。
“嫂子,你說到我心坎子里了!”王鳳英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,翻開遞到陳桂蘭面前。
燈光暗,陳桂蘭湊近了看,上面歪歪扭扭記著一行行字和數字。
“嫂子你看,這是我在羊城那天記的。火車站附近那個自由市場,固定攤位一個月八塊錢。賣煎餃的攤子,一份一毛五,一天至少賣五六十份,流水就是七八塊。刨去面粉、肉餡、煤球這些成本,一天凈賺三四塊錢不成問題。”
王鳳英越說越起勁,索性盤腿坐到了床中間,拿手指頭在涼席上比劃。
“一天賺三四塊,一個月就是九十到一百二。嫂子,咱老家的工人一個月才掙三十多塊錢!我那手煎餃的功夫,是我媽年輕時在鎮食堂里練出來的。她老人家臨走前把方子傳給了我,面皮的配比、餡料的調法、油溫火候,全在我腦子里裝著。那天我在羊城嘗了一份攤子上的煎餃,皮厚餡粗,底殼還有焦苦的,跟我做的比差遠了。”
陳桂蘭聽著她一筆一筆算賬,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。
這個鳳英,看著大大咧咧,骨子里是個精明能干的。這股子勁頭,跟自已年輕時一個樣。
“你想得比我還周全。”陳桂蘭點了點頭,“光有手藝還不夠,還得有個落腳的地方。你們仨要是留在南邊,得先解決戶口和住處的問題。”
王鳳英撓了撓頭,這正是她發愁的地方。
“戶口的事我琢磨過,現在南方管得沒那么死。個體戶只要有營業執照和暫住證明,就能在當地做生意。執照的事,我想著到時候去工商所問問。住處嘛——”王鳳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,“我合計著,先在羊城城郊租個便宜的民房,灶臺一支,攤子一鋪,邊干邊攢錢。”
“等我們發展好了,再和大力秀秀說一聲,問問他們來不來。”
陳桂蘭笑著道:“房子的事不急,你們去那邊先住我那里。”
王鳳英一愣,“你那里?”
陳桂蘭就把自已在羊城買了一個院子的事簡明扼要說了,王鳳英聽得眼睛都瞪圓了。
她可得跟上腳步上了,嫂子在這邊發展的這么好,她這個當弟妹的要是混得太差,都沒臉站在嫂子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