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機停在陳家小院門口,幾個小戰士主動過來幫忙,把十口大水缸卸在院墻根底下。
陳桂蘭推門進院。
院子里彌漫著一股濃郁的醬香味。
四個大土灶已經熄了火。二十個臨時工正圍在屋檐下,交頭接耳,滿臉興奮。
屋檐下墊著兩張大蘆席,上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五百個玻璃罐。
“桂蘭姐,你可算回來了!”李春花拿著賬本快步走過來,聲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激動,“今天下午這第一批五百瓶,全部裝罐貼標完畢!大家伙兒干活仔細,一瓶沒差!”
陳桂蘭拿起一瓶,迎著晚霞看了看,滿意地點頭:“干得漂亮。大伙兒都辛苦了。”
話音剛落,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孫芳滿頭大汗地跑進來,手里高高舉著一張蓋著公章的白紙,聲音都在發抖:“嬸子!嬸子!過啦!”
院子里的人齊刷刷看過去。
孫芳跑到陳桂蘭面前,氣喘吁吁:“縣衛生局的劉局長親自檢驗的樣品。他說咱們這醬不僅用料新鮮,衛生指標也完全合格!這是初檢回執,明天上午就能去拿正式的質檢合格單!”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陳桂蘭把初檢回執和工商營業執照一起拿出來,高高舉起。
“大伙兒看看!工商局的執照,衛生局的合格單,咱們全拿下了!”陳桂蘭聲音洪亮,“以后咱們就是正正經經的個體戶,賺的是國家允許的干凈錢!”
“好!”二十個軍嫂齊聲高呼,腰桿子挺得比白楊樹還直。
陳桂蘭放下文件,走到八仙桌前:“今天第一天開工,規矩不能破。春花,按件發工錢!”
李春花早就算好了賬,翻開藍皮本子,高聲喊名字:“劉玉蘭,洗刷玻璃罐兩百個,切蒜末十斤,清理蝦蟹三十斤,貼商標兩百張,合計工錢一塊兩毛!”
劉玉蘭渾身一震,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。
一塊兩毛!
她今天就干了半個下午的活,就賺了一塊兩毛錢!這要在國營廠里,得是高級工才能有這個日薪!
劉玉蘭走到桌前,雙手顫抖著接過那一疊毛票和分幣。
錢捏在手里,硬邦邦的,那是她靠自已雙手第一次賺到這么多錢。
“謝謝桂蘭嬸子!謝謝春花嫂子!”劉玉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,轉頭對外面戳寄居蟹玩等她下班的大柱和二蛋喊,“大柱二蛋,今晚娘給你們割肉吃!”
院外看熱鬧的人群發出一陣羨慕的驚嘆。
“我的老天爺,半天就賺一塊多!這陳桂蘭是開了個印鈔機嗎?”
“早知道我就是削尖了腦袋也得擠進去當臨時工啊!”
“你倒是想,你有人劉玉蘭勤快能干嗎?”
“這倒也是。看著活不難,難得是細心。”
緊接著,李春花繼續念名字。
“王紅梅,九毛五!”
“趙小琴,一塊一!”
每一個拿到錢的軍嫂,都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這真金白銀攥在手里,比男人發津貼還讓人心里踏實。
這可是她們堂堂正正賺到錢,想給家里娃買口吃的,想給自已龜裂的手買塊蛤蜊油,也不用看人臉色。
發完工錢,陳桂蘭說了明天上工時間,大家歡天喜地的散了。
院外圍觀的人也懷著復雜的心情各回各家。有人盤算著明天早點去灘涂撿蝦蟹,有人懊惱今天沒報名。
陳家小院恢復了平靜。
陳桂蘭、李春花、蘇云和孫芳四個核心成員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。
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,昏黃的燈光照著桌面上那一摞厚厚的賬單和現金。
“桂蘭姐,今天收蝦蟹花了三十二塊,水缸花了十二塊,發臨時工工資花了十八塊五。雜七雜八加起來,本錢出了六十多。”
雖然錢花得多,但是他們做了足足五百罐醬。賣給百貨商店批發價一塊五一瓶,就是七百五,就算上之前配置秘方的成本和她們幾個人的工資,也能賺不少。
眾人算了賬,都很高興,雖然累,但快樂啊。
市百貨商店的五千瓶訂單,在第八天頭上終于封了箱。
整整兩百五十個箱堆在院子里,壘起了一座木山。
除了裝箱的,陳桂蘭她們還額外又定了五百個玻璃罐,全都裝滿了醬料,扣掉給供銷社的五十罐,剩下的都是打算留著慢慢賣的。
另外,她們還多做了兩搪瓷盆的醬,拿來散賣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大卡車的聲音,市百貨大樓的綠色大卡車準時停在了陳桂蘭家門前。
帶車來的是百貨大樓采購科干事呂青。
寒暄過后,呂青走到木箱前,隨意拆開一箱抽檢。
院子里剛才還熱火朝天,這會兒卻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就連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春花都收起了大嗓門,屏住呼吸。
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,跟市里頂級的國營大單位交貨,大家心里全沒底。
萬一這大干事挑出點毛病說不要了,那怎么辦?
呂青彎腰從中抽出一瓶海鮮醬。
陽光打在透明的螺紋玻璃罐上,紅彤彤的辣椒末、金燦燦的蒜蓉和飽滿的蝦蟹碎肉混在一處,色澤鮮亮誘人,看著就很有賣相。
鋁皮防潮蓋封得嚴嚴實實,“金沙海鮮醬”的鐵錨商標貼得端端正正,找不出半點褶皺。
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又用力試著擰了擰蓋子,紋絲不動。
又打開一瓶嘗味道,板著的臉終于化開。
來之前,他本來還有點擔心,甚至想過這個陳大娘是不是錢經理的親戚,錢經理才跑這么遠訂貨,還一次就是五千瓶。
現在看到成品,又嘗了味道,呂青才明白,錢經理為什么這么有底氣。
“不錯,真不錯!我還從來沒嘗過這么香濃的海鮮醬,你們這醬不簡單啊!”
作為百貨大樓的采購員,呂青嘗過的海鮮醬多了去了,能讓他說出這一番話,足以證明金沙海鮮醬的含金量。
這話一落地,院子里的氣氛總算松快下來。
“哎喲喂,”李春花一拍大腿,長出了一口氣,“大兄弟,你剛才那臉板得,大伙兒的心全吊到嗓子眼了。我連喘氣都不敢使勁,生怕你一開口說不要了。緊張死我了,手心里全是汗!”
這話惹得緊張了半天的軍嫂們全笑出了聲。
劉玉蘭拿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,跟著打趣:“春花嫂子說得對,剛才看領導檢查,連我家大柱二蛋在墻根底下抓蛐蛐,我都恨不得跑過去捂住他倆的嘴,生怕驚擾了領導。”
人群中爆發出更加歡快的笑聲,先前的局促和忐忑被沖得一干二凈。
陳桂蘭把手里的質檢單據和衛生證明遞過去,話里透著自豪:“咱們辦事,講究個實誠。面子上好看,里頭更是真材實料,吃進肚子里的東西,絕不含糊。”
呂青接過單子掃了一眼,滿意地裝進公文包,大手一揮,高聲招呼隨車的裝卸工裝貨。
大家一聽,全都樂顛顛地跑上前搭把手,歡聲笑語在陳家小院里蕩漾開來。
等貨裝完,呂青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掏出幾疊錢。
接下來就是重頭戲,結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