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花,你瞅瞅這是個啥?”陳桂蘭拿耙子指了指,“魚還能上樹?這南方的魚是不是都成精了?”
李春花回頭一看,樂得露出牙花子:“嗨!那是‘跳魚’,學名叫彈涂魚,也有人叫花跳。這玩意兒最沒正形。”
“跳魚?”陳桂蘭蹲下身子,饒有興致地盯著看。
只見其中一條個頭稍大的,突然張開大嘴。
那是真大,簡直要把自個兒腦袋都給吞了,對著另一條稍小的魚猛地一昂頭,身子還在泥地上“啪嗒”一蹦,躥起老高。
“這是干啥呢?打架?”陳桂蘭問。
“哪能啊,那是求偶呢!”李春花一邊麻利地往籃子里撿螃蟹,一邊給這位北方大姐科普,“這公魚啊,為了討媳婦歡心,就得張大嘴吼,還得比誰跳得高。誰吼得響,蹦得高,母魚就跟誰回洞里過日子。”
陳桂蘭一聽,忍不住樂出了聲,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:“我看這不論是人還是魚,公的都一個樣。沒有本事,可要不得。”
“可不咋的!”李春花把一只想溜的招潮蟹按進桶里,“不過這跳魚肉嫩,燉豆腐是一絕,就是太難抓,滑不溜手的,比泥鰍還精。咱今兒個不費那勁,專搞這紅鉗子。”
兩人也不閑著了,既然來了,就不能空手而歸。
徐美鳳那是有點真傳的。按照她教的法子,不用死命追。只要看準了那是實實在在的蟹洞,拿長柄勺子順著那泥洞往里一探,手腕子稍微一抖,再猛地往外一挑。
“啪嗒!”
一只揮舞著大鉗子的招潮蟹就被挑到了半空,摔在泥地上暈頭轉向。
陳桂蘭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蟹背,倆指頭一捏,直接丟進背簍里。
“嘿,這活兒有點意思!”陳桂蘭上手極快,沒一會兒就掌握了門道。
這一勺一個,跟掏土豆似的,不一會兒背簍底就鋪了一層紅彤彤的螃蟹。雖然個頭不大,但這數量多啊,密密麻麻的,看著就讓人心里踏實。
日頭漸漸偏西,紅樹林里的風涼快了不少。
“媽!春花嬸子!”
堤壩上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。
陳桂蘭直起腰,拿袖口擦了把汗,只見林秀蓮推著自行車站在壩上,車把上還掛著那個熟悉的布兜。
“哎!這兒呢!”陳桂蘭揮了揮手里的耙子,“咋不在家歇著?這泥地里臟。”
林秀蓮把車鎖好,挽起褲腳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,手里拎著個小鐵桶就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來了。
“沒事,我也來動動。”林秀蓮走得小心,那爛泥直往腳趾縫里鉆,涼絲絲的,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腳,臉上卻帶著笑,“我下了課也沒事,想著能不能幫幫忙。”
“你這孩子,就是閑不住。”陳桂蘭雖然嘴上埋怨,眼里卻全是笑意,伸手扶了兒媳婦一把,“當心腳底下有碎貝殼,別扎著。”
有了林秀蓮加入,這趕海的小隊伍更熱鬧了。
林秀蓮細心。她不跟那些鉆得深的螃蟹較勁,專門撿那些在泥潭表面溜達的“散兵游勇”。
“媽,您看這只,鉗子好大!”林秀蓮捉住一只格外肥碩的招潮蟹,興奮地舉給婆婆看,臉上沾了一點泥點子,看著多了幾分俏皮,哪還有半點以前那種嬌滴滴的樣兒。
陳桂蘭正要夸兩句,目光突然被一棵老紅樹根底下的一處泥坑給吸引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蟹洞。
普通的招潮蟹洞口扁圓,周圍泥土是散的。可這個洞口,足有海碗口那么大,洞口的泥被磨得光溜溜的,還堆著些新鮮翻出來的濕泥和碎蟹殼。
這是一處“豪宅”。
陳桂蘭心里一動,這種洞,她沒見過,但憑著來海島后的趕海經驗,里頭住的絕對是個大家伙。
“秀蓮,春花,你們先撿著,我盤盤這個道兒。”
陳桂蘭把袖子擼到胳膊肘,提起鐵耙子,試探著往洞里捅了捅。
鐵耙子剛進去一半,像是撞上了什么硬東西,“咔嚓”一聲,那是硬殼撞擊金屬的聲音。緊接著,一股大力順著把手傳過來,那底下的東西竟然在拽耙子!
“喲呵!脾氣還挺大!”陳桂蘭樂了。
李春花聽見動靜湊過來,一看這洞口,眼珠子都直了:“乖乖!桂蘭姐,這怕是只老青蟹!這紅樹林里這種大家伙可不多見,要是運氣好,這一只就能頂那一簍子招潮蟹!”
“老青蟹?”陳桂蘭聽說過,這可是好東西,那是大補。
“不過這玩意兒夾人狠著呢,手指頭都能給夾斷。”李春花有點發怵,“小心被它跑了。”
“到了老娘眼皮子底下,還能讓它跑了?”陳桂蘭那股子倔勁上來了。
她沒蠻干,先把洞口周圍的爛泥挖開,把洞口擴大。
那洞很深,彎彎曲曲通向樹根底下。
挖了足有半米深,那渾濁的水坑里終于冒出了一對兒泛著青光的眼珠子,跟兩顆綠豆似的,死死盯著外面。
陳桂蘭把鐵耙子伸過去引誘,那家伙猛地一夾,“當”的一聲脆響,死死鉗住了耙齒。
就是現在!
陳桂蘭雙臂發力,大喝一聲:“起!”
隨著嘩啦一聲水響,一個比盤子還大的青黑色大家伙被硬生生拖了出來。
這螃蟹通體青綠,兩只大鰲跟大錘似的,滿是鋸齒,看著就兇悍。它被拉出洞還在張牙舞爪,那一對大鉗子咔咔作響,威風凜凜。
“天哪!這么大!”林秀蓮驚呼一聲。
陳桂蘭眼疾手快,一腳踩住螃蟹的背殼,讓它動彈不得。
然后熟練地扯下腰間的草繩,這綁螃蟹的手法雖然是現學的,但那是真利索。
先捆大鉗子,再纏后腿,三下五除二,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老青蟹,就被捆成了一個青綠色的大粽子。
陳桂蘭把這沉甸甸的家伙拎在手里掂了掂,臉上樂開了花:“得有兩斤重!這要是拿到集市上,少說也能賣個幾塊的。不過今兒咱們不賣,拿回去自己吃!”
這只老青蟹確實是個硬茬,被捆成了粽子還在那吐泡泡,一副不服氣的德行。
陳桂蘭把背簍往上顛了顛,沉甸甸的壓手感讓人心里踏實。
除了這只大家伙,簍子底下還鋪了厚厚一層招潮蟹,少說也有五六斤。
李春花也沒空手,雖然沒逮著青蟹,但也撿了半桶紅鉗子,外帶幾條倒霉撞在她手里的海魚。
她這會兒正把那個大草帽當扇子使,呼哧呼哧地扇風,臉曬得通紅,跟那熟透的紅富士似的。
倒是林秀蓮,無意中抓了幾條彈涂魚,回答打算讓孫姐燉豆腐吃。
三人踩著夕陽往回走。海風把褲管上的泥巴吹干了,硬邦邦地掛在腿肚子上,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。
進了家屬院的大門,還沒走到傳達室,就看見個穿著軍裝的小戰士正站在門口探頭探腦。這小戰士陳桂蘭眼熟,剛來隨軍那天,就是這孩子幫著建軍把那幾個死沉的大包小包扛上樓的,是個實誠孩子,叫張青原。
小張眼尖,大老遠就瞧見了陳桂蘭這一行泥猴似的隊伍。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窗臺上一擱,三兩步就跑了出來。
“陳嬸子!哎呦我的親嬸子,您可算回來了!”
陳桂蘭停下腳,樂了:“慢點跑,咋了這是?”
小張跑得急,在那兒直喘氣,臉憋得通紅,“是包裹!您的包裹到了!”
“包裹?”
李春花在旁邊插了一嘴,拿草帽拍打著褲腿上的干泥:“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兒。包裹到了就放那唄,還能長腿跑了不成?看把你急的。”
“不是,李嬸子,”小張咽了口唾沫,伸手比劃了一個夸張的大圓圈,又覺得不夠,兩只手盡量往兩邊伸,恨不得把整個人都撐開:“那是個特大包裹,太大了!真的”
陳桂蘭心想一個包裹而已,還能有多大。
幾人一進傳達室,腳步都齊刷刷地頓住了。
原本寬敞的屋子,這會兒確實顯得逼仄。靠墻的那塊空地上,堆著一座“山”一樣的包裹。
寄件人那一欄,只寫了兩個字,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——
黑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