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云抬起淚眼，有些茫然地看著她。
“最早那坎，是鬼子來的那年。”陳桂蘭的目光有些悠遠(yuǎn)，像是穿透了時光，“我們村被掃蕩，爹娘……都沒了。就剩下我和我妹妹，兩個半大丫頭。我抱著她，躲在死人堆里，捂著她的嘴，聽著外面鬼子的皮靴聲和槍聲，覺得天都塌了。”
“那時候想，這日子，咋過啊？”
蘇云聽得入了神，連哭泣都忘了。
“后來，磕磕絆絆，我嫁了人，生了娃，以為能過安穩(wěn)日子了。”
陳桂蘭的語氣平淡，卻透著一股深沉的痛，“可我那親妹妹……她心里生了嫉妒的蟲，偷偷把我剛出生的閨女，跟自已家的娃換了。”
“然后把我閨女丟給了人販子。”
“啊！”蘇云倒抽一口涼氣，捂住了嘴。
“這一丟，就是二十年。”
陳桂蘭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蘇云，眼里有水光，卻很快被她眨掉了。
“我一直被蒙在鼓里，把她的孩子當(dāng)自已的女兒愛護(hù)照顧，為了她做牛做馬，卻不知道自已的親骨肉流落在外，被人磋磨。”
“再后來，我生了小女兒沒幾年，孩子她爹……也沒了。留下我一個寡婦，拖著兩個孩子。”
陳桂蘭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苦，也有釋然。
“那時候覺得，命咋這么苦？一次次，一回回，每次都像是到了絕路。”
她拍了拍蘇云冰涼的手背：“閨女，我跟你說這些，不是比誰更苦。是想告訴你，大娘這一輩子，踩過的坑，掉過的坎，不比誰少。每一次，我都覺得熬不過去，覺得這就是盡頭了。”
“可你看，”陳桂蘭攤開自已那雙粗糙卻有力的手，“我這不是還活得好好的？兒子結(jié)婚，多了個兒媳婦，找回了閨女，現(xiàn)在還有了孫子孫女。”
“到了我這個年紀(jì)，回頭去看，才咂摸出個道理。”
陳桂蘭揩掉蘇云的眼淚，笑著道:
“人生啊，就像咱們這海島的天，沒有一直刮的風(fēng)暴，也沒有一直不散的烏云。再難熬的坎，只要你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哪怕爬呢，總能挪過去。天，它總會亮。”
蘇云愣了愣，道:“只要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天，總會亮。”
陳桂蘭拍拍她的肩膀:“沒錯！只要沒咽下最后一口氣，就沒有過不去的坎。如果有，那就想法子踏平它！
“別人欺負(fù)你，你就罵回去！罵不過？那就鬧！鬧到領(lǐng)導(dǎo)那兒去，鬧到家屬院管委會去，鬧到婦聯(lián)去！你是軍屬，是光榮的軍人家屬，你有理你怕啥？組織還能看著她欺負(fù)你不管？”
陳桂蘭站起身，指了指腳下這片被海浪拍打了千百年的黑色礁石，又指向遠(yuǎn)處一望無際的大海：
“咱們女人，不能活得像這水里的浮萍，浪往哪打就往哪飄，半點不由自已。得學(xué)學(xué)這礁石！浪打過來，怕啥？老娘就在這兒不動！站穩(wěn)了，扎根了，有本事你把我拍碎了！一次拍不碎，兩次拍不碎，拍得多了，浪也就沒勁兒了！”
“別總想著委屈自已，忍氣吞聲。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，該發(fā)點瘋、撒點潑的時候，也別客氣，誰惹你不痛快了，你就讓人不痛快！你得讓人家知道，你不好惹！你要是自已都不把自已當(dāng)回事，總是低著頭、含著胸，誰還能高看你一眼？誰還能拿你當(dāng)盤菜？”
蘇云愣愣地看著陳桂蘭，眼淚不知什么時候止住了。
從小到大，爹媽教她要賢惠，要忍讓，嫁了人婆婆教她要順從，要聽話。
好像女人天生就該是受氣的，就該是軟柿子。
剛才那一番尋死覓活，其實也就是那是軟到了極致，崩斷了弦。
可眼前這個老太太，像是一把燒紅的火鉗子，硬生生把她那套死理兒給燙了個窟窿。
“行了，別在這兒吹冷風(fēng)了，看把孩子凍的，小臉都青了。”陳桂蘭拍了拍褲子上的沙，“回去燒點熱水，給孩子擦擦，自已也洗把臉，好好睡一覺。天大的事，睡醒了再說。”
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小桶，里面那幾顆青皮鴨蛋還好好的，就是有些泥。
“過兩天，”陳桂蘭走了兩步，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地上的蘇云，“我要參加家屬院的游泳比賽，正缺個給我喊‘加油’的。我救了你，你得報答我。你帶著孩子，過來給我當(dāng)啦啦隊。”
蘇云抱著失而復(fù)得的女兒，感受著女兒溫?zé)岬捏w溫和小手緊緊的抓握，心里那股尋死的寒意，像退潮一樣，慢慢散去，留下冰冷潮濕的沙地，但也留下了一絲活下去的力氣。
她看著陳桂蘭逆著光的高大身影，那身影被夕陽鑲上了一層金邊，像座山。
“大娘，我……”
“別我啊你的了，趕緊回家！記得我們的約定。”陳桂蘭揮揮手，沒再回頭，拎著小桶，大步往回走，背影干脆利落。
只有死過一次的人才懂，活著，雖然累，雖然苦，但只有活著，喘著這口氣，才有翻盤的機會。
陳桂蘭走得急，直到拐過彎，看不見那娘倆了，她才腳下一軟，靠在路邊的椰子樹上。
剛才那一撲一拽，真的是耗盡了她這把老骨頭的存貨。
右邊肩膀頭子那塊兒，剛才還沒覺著，這會兒像是有幾根燒紅的針在里面扎，稍微動一下，那酸爽勁兒直沖天靈蓋。
“嘶——”
陳桂蘭皺著眉，試探著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胳膊。
能動，骨頭沒事，應(yīng)該是抻著筋了。
陳桂蘭咬咬牙，把桶換到左手拎著，右手垂在身側(cè)，盡量不去用勁。
回去早點藥酒揉開，免得耽誤了比賽。
回到家，院子里飄著飯香。孫芳正在擺筷子，秀蓮抱著安平在堂屋門口溜達(dá)，安樂在竹床上自已玩著手絹。
“媽，咋才回來？我還說讓建軍去找你呢。”林秀蓮見她進(jìn)門，笑著迎上來。
陳桂蘭把左手的小桶往墻根一放，右手順勢背在身后，臉上那是云淡風(fēng)輕：“害，這不是退潮退得晚嘛，我尋思再撿點小海鮮。今兒運氣不錯，撿了好些蛤蜊。”
“那感情好，正好下粥喝。”孫芳笑著接過話茬，“嬸子，快洗手吃飯吧，今兒陳團長買了豬頭肉。”
陳桂蘭應(yīng)了一聲，進(jìn)屋洗手。
撩水的時候，右手稍微一抬，那鉆心的疼讓她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林秀蓮眼尖，看到婆婆表情不對。“媽，你手咋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