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云瓊正歪在竹編的躺椅上,手里搖著把大蒲扇,膝蓋上攤著一本《鐵道游擊隊》的連環(huán)畫,笑得肩膀直顫。
順著周云瓊的目光看過去,林秀蓮腳底一頓,當即也捂著嘴彎了腰。
只見堂屋門檻外的陰涼地里,三個頂著光溜溜腦袋的小家伙正排排坐在小竹板凳上。
小寶手里抓著剛才那塊手絹,小短腿晃蕩著,側過身盯著身邊的大寶。
她伸出一根肉乎乎的食指,在大寶的頭頂上來回戳了兩下,嘴里吐字異常清晰:“哥,蛋!大!”
大寶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端坐著,任由妹妹戳自已的腦袋,小手緊貼著膝蓋。
聽到小寶的話,他一本正經(jīng)地搖了搖頭,伸手摸了摸自已的頭,又指了指旁邊的沈青彥:“更大。”
沈青彥這會兒正挺著胸脯,一副小大人的做派。
為了驗證大寶的話,他干脆站起身,走到大寶和小寶面前,微微彎下腰,把自已圓溜溜的腦袋湊過去挨著大寶的腦袋。
“你們自已看。我五歲,你們才一歲。我的腦袋本來就比你們的大。”沈青彥伸出兩只手,一手摸著大寶的頭,一手摸著自已的頭,給出十分中肯的點評。
“而且我的頭更圓,這叫天庭飽滿,我爸說的。所以,我是最大的鹵蛋,大寶是中等鹵蛋,小寶是最小的鹵蛋。”
小寶聽不懂什么天庭飽滿,只聽到自已是“最小的蛋”,頓時不大樂意了。
她拍開沈青彥的手,兩只小手抱住自已的小光頭,大眼睛瞪得圓滾滾的:“我大!小寶大!”
大寶側頭看了一眼妹妹,從善如流地改口糾正:“好,小寶最大。”
沈青彥急了,指著大寶抗議:“大寶,你這是不講事實!明明事實擺在眼前,我的腦袋最圓最大,你不能因為她是你妹妹就慣著她。”
林秀蓮倚在門框上,聽著這三個光腦袋煞有介事地討論誰的“鹵蛋”大,眼淚都快笑出來了。
周云瓊搖著蒲扇走過來,一把搭在林秀蓮肩膀上:“哎喲,秀蓮你可算來了。你聽聽我家這臭小子,連天庭飽滿都整出來了。三個小和尚湊我這半天,啥也沒干,光在這比腦袋大小了。”
林秀蓮笑得直不起腰,走上前分別摸了摸大寶和小寶的頭頂。
“你們都是最可愛的鹵蛋。“說完看向周云瓊和沈青彥,“云瓊,青彥今天謝謝你們幫忙我看孩子。媽在做清補涼,一起過去吃點。”
周云瓊一聽有清補涼喝,眼睛亮三分。
她把蒲扇往竹躺椅上一扔,沖沈青彥努了努下巴:“青彥,走!蹭飯去!”
林秀蓮一手牽一個,大寶小寶兩顆光溜溜的腦袋在夕陽底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小寶走兩步就要回頭看看沈青彥的光腦袋,仿佛在確認“蛋”還在。
一行人剛拐進陳桂蘭家的院門,一股子清甜的香氣就撲了過來。
灶房里,陳桂蘭正守著灶臺。
大鐵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細泡,銀耳已經(jīng)煮得軟爛透亮,一朵一朵浮在湯面上。
紅棗脹鼓鼓的,顏色深沉,綠豆開了花,薏米也煮得綿軟。
鍋底沉著一層冰糖,早就化得干干凈凈,整鍋湯水泛著琥珀色的清亮光澤。
陳桂蘭揭開鍋蓋,拿大鐵勺攪了攪,點了點頭。
“秀蓮,碗柜里拿碗。”
周云瓊立馬沖過去,”秀蓮,你歇著,我來,我來洗。”
林秀蓮見她這么積極,也就沒堅持,去堂屋盯著三個孩子。
周云瓊一邊洗碗,一邊往鍋里看,“嬸子,這銀耳燉得跟燕窩似的!看著就好吃,陳嬸子的手藝沒話說。”
“銀耳不值錢,關鍵在火候。”陳桂蘭拿勺子舀起一勺湯,遞到周云瓊面前,“你嘗嘗。”
周云瓊湊上去喝了一口,燙得齜牙咧嘴,但嘴里含著那口湯愣是不肯吐,瞇著眼咽下去,整個人從頭到腳像被熨斗燙過一遍,舒坦得直哼哼。
“甜得恰到好處,不齁不膩。嬸子,你不知道,沒有你的甜品鋪子后,我的日子多么難過。我自已在家里也試過,總做不出你做的味道。”
“不光是我,家屬院其他人也說還是陳嬸子做的好吃。”
陳桂蘭拿抹布擦桌子的手停住,仔細琢磨著周云瓊的話。這就提醒她了,現(xiàn)今合作社的主力是海鮮醬、五香酥骨魚和酸梅湯。海島這天又長又悶,大伙干重活出汗多,酸梅湯喝多了也需換個新鮮味摻和著來。
陳桂蘭想了想:“回頭我試試,能不能研發(fā)即食清補涼。”
周云瓊一聽,激動極了:“那可太好了。做出來,肯定很受歡迎。”
”借你吉言了。”陳桂蘭利索地盛了幾碗,銀耳紅棗墊底,綠豆薏米鋪面,湯水舀得滿滿當當。碗沿干干凈凈,一滴不灑。
林秀蓮端了兩只小碗出來,是專門給大寶小寶用的。
碗口淺,不燙手,里頭的清補涼已經(jīng)被陳桂蘭特意晾溫了,銀耳切得碎碎的,紅棗去了核,綠豆也碾過,不怕卡著孩子。
大寶接過碗,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捧在手里,低頭吹了兩口氣,才小口小口地喝。
小寶就沒這個耐心了,兩只手抱著碗仰頭就灌,喝得滿嘴都是,下巴上掛著銀耳碎,咧開嘴沖大寶笑:“甜!”
大寶抬手拿袖子給妹妹擦了擦下巴。
沈青彥端著他媽的搪瓷缸子,坐在門檻上,姿態(tài)端正得像個品茶的老干部。
他喝一口,點一下頭,喝一口,再點一下頭。
周云瓊看不下去了:“你倒是痛快喝啊,點什么頭?”
沈青彥一本正經(jīng):“媽,好東西要慢慢品。陳奶奶煮的清補涼,喝太快是浪費。”
周云瓊點了點頭,”你說得對,痛快喝了,就品不出味道了。確實得慢慢喝。”
院子里安靜下來,只剩下喝湯的聲響和遠處家屬院零星傳來的說話聲。
傍晚的海風吹進院子,帶著咸濕的潮氣,卻也把一整天的悶熱吹散了不少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透,陳桂蘭就醒了。
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,海風裹著咸濕的潮氣從窗縫里鉆進來。
她穿衣下床,動作輕且快,沒驚動隔壁屋里睡著的林秀蓮和兩個小的。
灶房里,她利索地舀了兩瓢水倒進鐵鍋,生火、下米。
鍋底的柴火噼啪作響,灶膛映出的紅光在青磚墻上晃來晃去。
趁著熬粥的工夫,陳桂蘭從櫥柜里摸出昨天剩的半碗紅燒肉鹵子,又從外面地里摘了些蔬菜。
粥熬到米粒開花,她往鍋里磕了兩個雞蛋,用鏟子劃散,蛋花在米湯里翻了個滾就熟了。
給大寶小寶的那份,她單獨盛出來,晾在窗臺上,等溫度降下來再端進去。
林秀蓮這時候也起了。
她披著件細棉褂子走進灶房,頭發(fā)還沒來得及梳,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。一進門就要接過陳桂蘭手里的活計。
“媽,您歇著,我來弄。”
“弄好了,你坐那吃就行。”陳桂蘭拿碗盛了粥遞過去,“今天合作社那邊事情多,我吃完就過去。你上午在家把大寶小寶的頭,拿百部酊再擦一遍,中午之前別洗掉。”
陳桂蘭三口兩口扒完粥,用濕毛巾抹了把臉,換上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衫子,扎緊腰間的圍裙,出了門。
六萬多瓶的訂單,年前必須交齊,這對合作社來說,也是一個不小的挑戰(zhà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