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的飯桌前,紅薯棒子面粥放到了剛好入嘴的溫度。
陳建軍端著小瓷碗,捏著木勺,正圍著小寶打轉。
小丫頭硬是閉緊了嘴不配合,身子往旁邊一歪,兩手捂著下巴,沖著親爹直撇嘴。
“不吃。壞爹喂的,不香。”
小寶吐字格外利索,四顆小白牙明晃晃地露在外頭。
陳建軍放下碗,指著自已的鼻子樂了:“嘿,你這小沒良心的。平時誰讓你騎脖子?誰給你兜里塞大白兔奶糖?現在你媽不在家,連親爹喂的飯都不吃了?”
大寶端端正正坐在旁邊的小馬扎上。
小身板拔得筆直,兩手捧著專屬的木碗,在陳桂蘭的幫助下,喝一口粥配一根咸菜絲,講究得很。
聽到親爹和妹妹的對話,他咽下嘴里的吃食,拿起奶奶縫制的小手帕,將嘴邊的米湯漬擦得干干凈凈,轉頭盯著小寶:“妹,乖!吃飯,不鬧。”
小寶晃了晃腦袋,看看大寶,又看看端著碗的陳建軍,死活不張嘴。
“不要壞爹喂,胡子刺刺,扎小寶,”小寶眼淚汪汪地看向陳桂蘭,“奶,喂。奶,喂。”
小寶長得白凈可愛,眼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,看得陳桂蘭心都化了,鐵鉗大掌一巴掌就過去了。
這一巴掌打得實實在在。
陳建軍手里的半碗紅薯粥差點抖出邊沿,整個人被迫往旁邊閃開半步。
“媽!您輕點,您兒子這身子骨非得交代在堂屋里不可!”陳建軍揉著后背,疼得直抽冷氣,抗議聲里透著憋屈。
“現在知道疼了,欺負小寶的時候怎么不知道?哪有你這么當爹的,邊兒去。”
陳桂蘭橫了他一眼,一把奪過他手里的木勺和小瓷碗,不留情面地數落,“你當閨女是你手底下那幫泥里打滾的新兵蛋子?那下巴上的胡茬子硬得能刷鐵鍋,沒個數?粗手笨腳的,蹭紅了小寶的臉,看我不揭你的皮!”
家里老太太發話,陳建軍乖乖挪地兒。
自知理虧,扎疼了小寶,他正打算給自已找個臺階下,結果一低頭,正對上小寶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哪里還有剛才眼淚汪汪的樣子。
小丫頭見奶奶撐腰,剛才捂著下巴不配合的勁頭飛得一干二凈,察覺到壞爹的目光,小下巴一抬,指著親爹發號施令:“走!換爹!”
旁邊正襟危坐的大寶咽下嘴里的咸菜絲,拿帕子慢條斯理擦凈嘴角,板著小臉吐出幾個字:“爹糙,不能要。”
兩記補刀又準又狠。
陳建軍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,手指在兩個小蘿卜頭之間來回虛點。
好得很,他堂堂一個帶兵打仗的漢子,今天不僅喂飯被嫌棄,連當爹的資格都要被褫奪了。
陳桂蘭實在憋不住樂,笑得直不起腰,手里端著的半碗紅薯粥跟著晃蕩。
“聽見沒?連穿開襠褲的娃娃都嫌棄你糙,你還有臉在這喊委屈。平時在營區里帶兵打仗,由著你當團長耍威風。進了這個家門,你就得認清形勢,你的地位也就比院里那幾只下蛋母雞高點,高的都有限。”
“老娘,有這么洗涮你兒子的嗎?我要鬧了,我真的要鬧了。”
說完,陳建軍順勢往長條凳上一癱,兩手捂住胸口,喉嚨里擠出兩聲干嚎:“哎喲,我這心肝肺疼啊!親娘不疼,媳婦嫌棄,現在連親生骨肉都不要我了。我太傷心,我太難過了。”
又開始耍寶了。
陳桂蘭沒眼看,嫌棄地繼續給小寶喂飯。
大寶小寶聽到他傷心的哭泣聲,偏過頭看了陳建軍兩眼,看到他傷心的樣子,兩個小家伙一下子慌了。
大寶放下碗,從馬扎上爬下來,邁著穩當的步子走到陳建軍跟前,大寶伸出短胖的小手,在陳建軍的大掌上拍了拍,小大人般嘆了口氣:“爹,不哭。”
小寶見哥哥動了,也從陳桂蘭懷里鉆出來,噠噠噠跑過去,一把抱住陳建軍的粗腿。
陳建軍被兩個小家伙可愛到了,憋住笑,把腦袋扭向一邊,拿捏著腔調:“晚了。你們剛才還說我是壞爹,嫌我糙。我就是個沒人要的壞爹。”
大寶急了,兩只手抓住陳建軍的胳膊往上拔,吐字清晰:“不壞!好爹!”
小寶跟著跳腳嚷嚷:“好爹!小寶要!”
陳建軍露出傷心的樣子,“真的?”
大寶小寶哪里懂大人的套路,點頭如搗蒜,“嗯嗯。”
陳建軍低下頭,“那你們一人親爸爸一下,爸爸就相信了。”
大寶看了一眼陳建軍下巴的胡子,猶豫。
小寶最先踮起腳尖,在陳建軍側臉上響亮地“吧唧”親了一口,糊了他一臉口水。
大寶見妹妹都香香了,閉著眼也吧唧了一下。
陳建軍繃不住了,大掌胡亂抹了一把臉,露出兩排白牙:“這可是你們自已說的啊!好爹喂的飯香不香?”
兩個小蘿卜頭毫無防備,齊刷刷點頭,異口同聲:“香!”
“那還挑不挑人?”
大寶搖頭:“不挑。”
小寶大聲接話:“好爹喂!”
陳建軍抬高下巴,沖陳桂蘭顯擺:“媽,瞧見沒?兵不厭詐。對付這倆新兵蛋子,我還拿不下?”
陳桂蘭笑罵了一句“出息”,拿木勺敲了一下碗邊:“行了,少嘚瑟。先吃飯,一會兒還有事。”
剛剛還鬧騰的兩個孩子,這回乖得很,絲毫不知道自已被親爹套路了。
總算伺候完兩個小祖宗,陳建軍麻溜地收拾碗筷擦了桌子。
院門外響起輕快的膠鞋踩地聲。
孫芳扎著粗辮子,準點跨進門檻,手指上正繞著一截紅毛線。
“嬸子,建軍哥,吃過啦?”
陳桂蘭笑著道:“吃過啦,你吃沒啊?”
“吃過了,“孫芳把手里的紅毛線晃了晃,“家里剛好買了毛線,今天我帶大寶小寶翻花繩。”
陳桂蘭:“那他們就交給你了。”
孫芳接手照看兩個孩子后,陳桂蘭轉身回了堂屋。
陳建軍正蹲在角落,把林秀蓮平日用的畫具一樣一樣往竹篾筐里歸攏——炭筆、毛筆、幾管水彩顏料、半刀宣紙、一沓裁好的連環畫用紙。
陳桂蘭看了一眼,心里頭已經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建軍,秀蓮以后要在家專門搞創作,她那個畫畫的活兒不比寫字,得鋪開紙,得攤開顏料,堂屋里兩個孩子一跑一鬧,根本靜不下心。我琢磨著,咱得給她收拾一間專門的屋子出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