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下來，兩個人一組。一個嘴皮子利索的搭一個算賬清楚的，一個膽子大的搭一個心細的。”
她翻開牛皮紙本子，按著剛才記下來的每個人的長短板，當場點將配對。
賴巧珍搭孟秋菊——一個能說，一個能算，一張嘴加一把算盤。
張翠英搭何翠翠——一個膽大去過三省不怵生人，一個嘴甜見誰都能套近乎。
一對一對搭下來，二十個人總共十對搭檔，沒有一個是胡亂湊的。
陳桂蘭叫上幾個人去堂屋里搬出提前備好的十個樣品箱。
木箱子不大，是從部隊廢舊倉庫淘來的彈藥箱改的，結實耐摔。
每個箱子里頭整整齊齊碼著幾十瓶小罐裝的試吃海鮮醬、一份報紙、一份證照復印件、一份采購意向書副本。
她把箱子一個個遞到每對搭檔手里。
然后讓大家坐下來吃點石花凍，一邊分享彼此的想法，交流情況。
眾人一邊聽一邊記。
有的掏出鉛筆頭在手心上寫，有的拿樹枝蹲在地上劃拉，賴巧珍直接撕了塊包東西的牛皮紙，用半截炭筆一筆一劃地描。
討論完，大家都收獲滿滿。
陳桂蘭正要往下分派各組路線，曹海突然在人群后頭舉起了手。
“陳嬸子！”
陳桂蘭抬頭看他：“說。”
曹海擠到前面來，撓了撓后腦勺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：“我想起一個事，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跟合作社沾邊的事，都該說。”
曹海咽了口口水：“我有個表哥，在省城鐵路局后勤處當科員。他管的那個科，負責沿線十幾個火車站的職工食堂采購。每個站食堂供著上百號鐵路工人，全線加起來少說一千多人。”
院子里一下安靜了。
曹海繼續說道：“上個月我表哥回村探親，在飯桌上還罵了半天娘。說鐵路局食堂現在用的調味料越來越次，工人意見特別大，隔三差五寫投訴信往上遞。后勤處正頭疼呢，琢磨著換供應商。可那一片的供銷渠道讓幾個老戶把持著，新牌子擠不進去。”
他說完，目光巴巴地看著陳桂蘭：“我尋思著，咱們要是能搭上這條線……”
李春花猛地從凳子上彈起來，一把拽住曹海的胳膊：“你說的是真的？鐵路局？十幾個站？”
“真的！我表哥叫曹大江，后勤科的采購員都歸他調配！”
院子里嗡地一下議論開了。
陳桂蘭手里的鉛筆頓了一下，在牛皮紙本子上重重畫了一個圈，旁邊寫了四個字：鐵路局——重點。
她沒急著激動，而是抬起頭，目光掃過院子里所有人。
“曹海這條線提醒了我。你們每個人都想想，自已有沒有類似的門路。親戚、同鄉、老同學，只要在省城大單位的食堂、后勤、工會干過事的，全報出來。不管關系遠近，能搭上話的就算數。”
一開始沒人吭聲。你看我我看你，都覺得自已那點關系上不了臺面。
陳鳳蘭見兒子都立功了，她這個當媽的可不能被比下去，頭一個開了口：“我有個侄女……嫁到省城去了，在礦務局家屬區開了間小賣部。她跟礦上食堂的大師傅老趙關系熟得很，逢年過節互相走動。礦務局一千多號礦工，天天在食堂吃飯……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門路。”
“算。”陳桂蘭干脆利落地記下來。
賴巧珍一看陳鳳蘭都報了，拍著大腿跟上：“我表妹！在省城第三棉紡廠當擋車工，廠子兩千多號人哩！食堂天天開伙，光打飯窗口就有六個！我表妹跟食堂管事的嫂子是一個弄堂長大的！”
話匣子一開，后面就收不住了。
“我姐夫在省城港務局開大貨車，跟后勤科的人天天一塊兒蹲食堂吃飯——”
“我婆家有個遠房表叔，在省城建筑公司管后勤，四五百號工人的伙食歸他管——”
“我娘家嫂子在省第二人民醫院洗衣房上班，她們醫院食堂用的醬料多得很——”
七嘴八舌報了一圈。蘇云的鉛筆在牛皮紙本子上唰唰唰記個不停，手腕子酸得直甩。
等最后一個人報完，蘇云把本子翻到面前，自已先從頭念了一遍。
念到一半，她的聲音就慢下來了。
念完，她抬起頭，自已先愣了。
院子里跟著安靜下來。
牛皮紙本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十四個省城大單位的名字。
鐵路局、礦務局、第三棉紡廠、港務局、建筑公司、第二人民醫院、省糧食局、郵電局、水泥廠、省汽運公司……
每個單位后面都跟著對應的聯系人和關系鏈。
陳桂蘭接過本子，把桌上兩個空醬瓶推到一邊，本子鋪開，讓所有人都能看見。
她拿鉛筆頭在紙面上一個一個點過去，嘴里快速算賬。
“鐵路局，沿線十幾個站食堂，一千多號工人，按季度走，至少八千瓶。礦務局，一千多礦工，食堂用量大，一個季度不會少于三千瓶。棉紡廠兩千多號人，一個季度怎么也得兩千瓶。”
她的鉛筆在這三個名字下面各畫了一道杠。
“光這三家加起來就過一萬三。還沒算剩下的十一個。”
李春花的手啪地一聲拍在自已膝蓋上，聲音變了調。
“桂蘭姐！那個姓吳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使了多大的人情，撬走了多少？八千瓶！咱們今天坐在院子里，就這么一摸底，光省城就能摸出兩三萬瓶的量！他撬一，我們補三！”
賴巧珍瞪圓了眼珠子，兩只手搓在一起，搓得唰唰響，整個人像擰緊了發條的鬧鐘，恨不得當場就蹦起來往省城跑。
陳鳳蘭攥著拳頭哆嗦，嘴里念叨著：“我的老天奶……我的老天奶……”
二十個人擠在院子里，都伸著脖子盯著那張牛皮紙。
上面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和一個一個圈出來的單位名字，在午后的日頭底下亮堂堂的，跟一張藏寶圖似的。
陳桂蘭沒給大家伙太多感慨的時間。
“地圖好看，還得靠腳去跑。”她翻了一頁紙，開始當場分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