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,李氏擠了過來,把一個沉甸甸的油紙包硬塞進他懷里,眼眶紅紅的。
“剛烙的餅,還有幾塊鹵肉,本來打算拿去地里當午餐的,你拿著,路上餓了墊墊肚子。”
葉笙接過布包,入手還是溫的。
“謝謝三伯娘。”
“謝啥!”李氏抹了把眼睛,“家里你放心,我們都看著呢!你自個兒在外頭要注意安全,平平安安回來比啥都強!”
村長站在一旁,那雙渾濁卻又精明的老眼在葉笙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。
他幾步上前,一把拽住葉笙的胳膊,硬是把他拖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樹的背陰處。
“你小子,跟我說實話。”村長壓低了聲音,那力道大得出奇,攥得葉笙胳膊生疼,“昨天你回來,那臉色就不對勁。你別糊弄我,到底出了多大的事?”
葉笙看著村長布滿皺紋的臉,那雙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焦灼。
他嘆了口氣,才把事情說出來:“救常遠鏢局那事,壞了靖王在荊州的布置。官府抓奸細,跑了個頭頭,叫‘鬼面’。”
葉笙說得言簡意賅,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修飾,“他給我送了封信,帶血的。讓我去城里見他,要是不去,就拿整個葉家村開刀。”
話音剛落,村長臉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凈凈,手一軟,身子晃了晃,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葉笙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。
“這……這幫天殺的畜生!”村長站穩后,氣得嘴唇直哆嗦,拐杖一下下地往地上狠戳,“那你一個人去?那不是送死嗎!不行!絕對不行!我這就去把村里的青壯都叫上,抄家伙跟你一起去!他娘的,跟他們拼了!”
葉笙搖了搖頭,語氣平靜,“村長,您想。這伙人連煽動流民攻城這種事都干得出來,還有什么底線?他們是瘋狗。”
他扶著村長在樹根下坐好。
“萬一這是調虎離山呢?咱們村的青壯都跟我走了,這兒不就空了嗎?到時候他們派人摸過來,村里剩下的老弱婦孺怎么辦?”
葉笙頓了頓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絲冷笑:“再說了,對付這種藏在陰溝里的老鼠,人多沒用,只會打草驚蛇。我一個人,目標小,想打就打,想走就走,他們抓不住我。”
村長怔怔地看著他,嘴巴張了張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葉笙說的道理,他懂。
可懂歸懂,心里的恐懼和擔憂卻半點沒少。
“城里那邊,常遠鏢局的人會接應我,他們是地頭蛇,比咱們好使。”
葉笙拍了拍村長的手背,那手冰涼,還在抖,“所以,大家伙的任務,就是守好村子。我不在的這幾天,碉樓上的人加倍,晚上巡邏也別停。只要村子固若金湯,我在外面就沒有后顧之憂。”
村長沉默了許久,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,最后,所有的激動和憤怒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。
他抬起頭,死死盯著葉笙的眼睛:“你……一定要活著回來。葉家村不能沒有你,那三個丫頭更不能沒有爹!”
葉笙重重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翻身上馬。
黑馬長嘶一聲,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鄉親,和人群最前面,那三個小小的身影。
一夾馬腹,絕塵而去。
荊州府城門。
葉笙勒住馬韁,翻身下鞍,動作干凈利落。
他牽著馬,隨著人流緩緩入城,那雙看似隨意打量四周的眼睛,卻將周圍的一切都映入眼底。
剛踏過城門洞,一股若有似無的窺探感便粘了上來。
不是尋常百姓的好奇打量,而是一種帶著目的性的鎖定,陰冷,且執著。
鬼面的人,來得比他想的還快。
葉笙沒回頭,腳下步子不變,只是牽著馬韁的手,指節無聲地活動了一下。
他順著人流拐過兩個街角,前面是一條相對僻靜的窄巷。
巷子兩側是高聳的院墻,墻頭爬滿枯藤,陽光被隔絕在外,空氣里有股子散不掉的霉味。
他拐了進去。
身后的那道氣息也跟了進來,腳步聲被刻意壓得很輕,但在這幽靜的巷子里,卻瞞不過葉笙的耳朵。
跟得太緊了,也太蠢了。
葉笙腳步驟然一頓,右手看似隨意地拂過馬鬃,實則全身的力道已經擰成了一股繩。
巷外的喧鬧恰好能掩蓋這里的動靜。
時機正好。
他猛地轉身!
整個人像一頭蓄力已久的獵豹,一步就跨過了三四步的距離,帶起的風甚至沒能吹動地上的落葉。
“呃!”
身后那人瞳孔猛縮,剛要做出反應,一只鐵鉗般的大手已經扼住了他的咽喉。
“砰!”
一聲悶響,那人的后腦勺結結實實地撞在冰冷的院墻上,整個人被提得雙腳離地,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連掙扎的力氣都使不出來。
“鬼面的人?藏在哪?”葉笙的聲音壓得極低,貼著對方的耳朵,不帶一絲溫度。
被擒之人眼中閃過一瞬的驚慌,但立刻就被一種瘋狂的決絕所取代。
他死死盯著葉笙,喉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怪響,嘴角竟緩緩溢出一股黑色的血跡。
不好!
葉笙想也沒想,五指發力,想捏碎他的下顎骨,阻止他咬破什么東西。
晚了。
那人脖頸猛地一挺,身體驟然軟了下去,眼神里的光彩徹底消散。
葉笙松開手,任由那具尸體滑落在地。
他蹲下,掰開對方的嘴,一顆后槽牙的牙縫里,殘留著一點破裂的囊壁。
是毒囊。
一旦被擒,立刻自盡,不留半點活口。
鬼面手底下養的,是一群不折不扣的死士。
葉笙站起身,面無表情地在那人身上快速搜了一遍。
除了一把不起眼的短刀和幾枚碎銀,再無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。
真夠干凈的。
他踢了踢那人的尸體,像在踢一塊礙事的石頭。
看來,光是換個地方還不夠。對付這種連命都不要的瘋狗,陷阱也得挖得更深,火也得燒得更旺才行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重新牽起馬,轉身走出窄巷。
陽光重新照在身上,他瞇了瞇眼,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截殺,不過是踩死了一只路邊的螞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