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二人在書房內(nèi)，對著地圖和兵力部署，詳細(xì)推演了后續(xù)的每一個步驟，直至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，黎明將至，李成安才拖著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身軀，離開了書房。
他沒有休息，而是徑直來到了蜀州城深處一間僻靜的院落。
院落之中，悄無聲息地聚集了數(shù)百人。他們大多身著樸素的百姓服裝，年紀(jì)普遍偏大，臉上刻滿了風(fēng)霜，但眼神卻異常堅(jiān)定，甚至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平靜。
這些人，正是李鎮(zhèn)之前按照李成安建議留下的那批沒有真氣，對王府絕對忠誠的死士，其中很多都是自愿留下的蜀州本地老人。
李成安走到眾人面前，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。他的喉嚨有些發(fā)緊，這些人都清楚自已將要面對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摒棄了所有華麗的辭藻，用最直接、最沉重的聲音說道：“諸位，客套話，我李成安不多說了！你們留下來，是為了什么，大家都清楚！蜀州的軍隊(duì)將會在今天撤離蜀州城，而你們，將會被留下來！”
他的聲音逐漸提高，帶著一種悲壯與決絕：“我知道，這對你們很不公平，但這件事，我沒得選，因?yàn)槲覀兲趿耍瑳]辦法去和南詔硬碰硬，只能用你們來換我大乾未來的一線生機(jī)！”
院內(nèi)一片寂靜，只有李成安的聲音在回蕩。
“除此之外…我們別無選擇！多的話，我就不說了，這個時候不管說什么，我認(rèn)為都沒有意義，你們的牽掛，我都明白，只要我李成安活著，定不會讓諸位的血白流！”
他猛地抱拳，對著眾人，深深一揖到底：“我李成安，在此…拜謝諸位！你們的犧牲，蜀州記得！大乾記得！我會讓天下人都知道，是諸位的犧牲，為我大乾開辟了萬世之太平，一切為了大乾！”
“愿為世子效死！愿為大乾盡忠！” 數(shù)百人齊聲低吼，聲音不大，卻匯聚成一股鋼鐵般的意志，直沖云霄，帶著雖九死其猶未悔的決然。
……
當(dāng)日，太陽升起，日上三竿。
在無數(shù)雙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視下，蜀州城的城門再次打開。但與之前百姓撤離時的倉惶不同，這一次，出來的是一隊(duì)隊(duì)井然有序的大乾軍隊(duì)！他們保持著嚴(yán)整的隊(duì)形，沉默而迅速地向南撤離，旗幟依舊鮮明，但那股決然撤退的姿態(tài)，卻讓城外監(jiān)視的南詔斥候看得目瞪口呆，隨即狂喜地去稟報。
蜀州城，這座西境最后的堡壘，似乎終于要放棄了！
而就在大軍撤離的洪流旁，兩道身影顯得格外突兀。
李成安則是換了一身青衫，神色平靜。而在他身旁，跟著的正是那邋里邋遢、抱著酒葫蘆的莫相逢。
兩人并未跟隨大軍南下，而是逆著人流，朝著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走去——
那是，南詔大軍軍營的方向。
李成安的步伐沉穩(wěn)，目光直視前方那連綿不絕的南詔連營，眼神深處，是冰封的殺意與一場巨大風(fēng)暴來臨前的最后平靜。莫相逢跟在他身后半步，依舊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，但偶爾睜開的眼睛里，卻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。
南詔中軍大帳內(nèi)，趙承霄一身戎裝，正與麾下將領(lǐng)商議總攻蜀州城的細(xì)節(jié)。氣氛肅殺，所有人都摩拳擦掌，準(zhǔn)備一舉拿下這座堅(jiān)城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(jìn)來，聲音因?yàn)榧佣澏叮骸皥螅〈蟮钕拢∈裰荨裰莩怯凶儯〕莾?nèi)守軍正在大規(guī)模撤離，秩序井然，正向東而去！”
“什么？”帳內(nèi)眾將皆是一愣，隨即面露狂喜，“他們這是撐不住了！想要跑了！”
然而，趙承霄的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。蜀州城外他確實(shí)留了一個口子，那是讓李成安回蜀州的通道，現(xiàn)在李成安是回來了，但守軍卻在這個時候撤離？這太反常了！按照他對李成安的了解，此人絕非不戰(zhàn)而逃之輩，更何況是如此井然有序的撤退，更像是有計劃的行動。
“可看清主帥是何人？李成安可在？”趙承霄沉聲問道。
斥候連忙回答：“并未見到那位世子，撤離軍隊(duì)是吳王李鎮(zhèn)統(tǒng)帥。”
就在趙承霄心中疑竇叢生，猜測李成安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時，又一名親兵急匆匆入帳稟報：“大殿下！營外…營外有人求見！”
“何人？”
趙承霄心緒不寧，語氣不耐。
“是…是大乾世子，李成安！他…他正朝著我們大營走來！”
“李成安？！”趙承霄霍然起身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，“他一個人？”
“不…不是，”親兵咽了口唾沫，“還有…還有當(dāng)初在邊境攔路的那位莫先生！”
莫相逢！那位深不可測的西月絕巔！
趙承霄的心猛地一沉，李成安不在城中指揮撤離，反而帶著莫相逢主動來到敵軍大營？這簡直是自投羅網(wǎng)！但他絕不相信李成安是來投降的。
“大殿下，是否立刻派兵將他們攔下，或者…”親兵做了一個擒拿的手勢。
趙承霄迅速冷靜下來，他深吸一口氣，眼中精光閃爍。李成安此舉，無異于刀尖跳舞，但他趙承霄身為南詔大皇子，也不能露了怯。
“不必！”他擺了擺手，恢復(fù)了鎮(zhèn)定，“人家就兩個人，而且還是光明正大地走來，我南詔若如臨大敵，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？傳令下去，不得阻攔，請他們進(jìn)來！本皇子倒要看看，他李成安究竟想干什么！”
“是！”
命令傳下，南詔大營的士兵們雖然不解，但還是讓開了一條通道，無數(shù)道或好奇、或警惕、或充滿殺意的目光，聚焦在那兩個逆著人流而來的身影上。
一刻鐘后，在無數(shù)目光的注視下，李成安神色平靜，步履從容，仿佛不是在走入龍?zhí)痘⒀ǎ窃谧约彝ピ荷⒉健Ｄ喾旮谒砗螅琅f抱著酒葫蘆，偶爾灌上一口，對周圍刀劍林立的肅殺景象視若無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