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青捋著胡須,難得露出幾分欣慰的笑意:“算他小子命大,也虧得你帶回來的那池水確有妙用。老頭子仔細檢查過了,不僅沒有后遺癥,連這小子的武道根基也沒留下什么隱患,花些時日,怕是只會更強。”
李成安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說——天一的武道,沒有廢?”
“不僅沒有廢,”葉青的笑容里帶了幾分得意,“將來說不得哪天,就能趕上你了。”
他本以為會看到李成安欣慰的表情,卻見這位世子沉默了片刻,然后說出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:
“不用趕上我,就這樣吧,現(xiàn)在這樣,挺好的。”
李成安看向葉青,語氣認真:“老酒鬼,以后……別教他練武了。”
葉青一怔,隨即明白了什么。
現(xiàn)在的李成安身邊有多危險,他比誰都清楚。皇權(quán)蘇家、人間禁地還有各方勢力虎視眈眈,未來還有多少風(fēng)浪,誰也說不準(zhǔn)。如果天一再練武,將來再遇到蜀州城外那種情況——天一的選擇,還會是一樣的。
李成安不想天一在蜀州為他拼過一次命之后,來了中域,再為他拼第二次。
天一卻掙扎著站直了身體,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更大的眼睛里,迸發(fā)出前所未有的堅決。他艱難地開口,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全力:
“世子……天一……只會練武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“王府……不養(yǎng)閑人。”
李成安心頭一酸,上前一步,按住他的肩膀,聲音低沉而溫暖:“天一,你不明白。你不是王府的下人,是王府的家人。贍養(yǎng)自已家人,本就是王府該做的。將來……就過些簡單的日子吧。種種花,養(yǎng)養(yǎng)草,陪著你師父喝喝酒,到處看看,這不挺好的嗎!”
天一沉默著,嘴唇微微顫抖。良久,他抬起頭,只從嘴里吐出兩個字:
“練武。”
那兩個字,輕得像一縷風(fēng),卻重得像一座山。
葉青嘆了口氣,拍了拍李成安的肩膀:“罷了罷了,這小子執(zhí)念深得很。你不讓他練武,老頭子這一身傳承就真要斷了。由著他去吧,有我看著,出不了大事。”
李成安看著天一那倔強的眼神,知道勸不動了。他無奈地搖了搖頭,語氣里帶著幾分心疼和縱容:
“行行行,練練練,都聽你的。不過剛醒,多休息,練武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。”
他轉(zhuǎn)身往外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:“我去廚房,讓他們做點你愛吃的。躺了這么久,人都瘦成竹竿了,得好好的給你補一補。”
說完,他便大步離開了院子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
李成安離開沒多久,一道紅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院門口。
正是李遇安。
她站在那里,望著李成安離去的方向,目光復(fù)雜。片刻后,她收回視線,抬步走進了小院。
天一正在葉青的攙扶下慢慢往屋里走,見到李遇安,連忙掙扎著要行禮。
“見過……郡主。”
李遇安擺了擺手,語氣淡淡卻帶著暖意:“一家人,不必如此。你剛醒,好好休息。”
葉青將天一送回房間安頓好,這才走出來,看著負手立于院中的李遇安,神色間帶著幾分探究。
“郡主找老朽有事?”
李遇安轉(zhuǎn)過身,月光落在她清冷的面容上,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傲氣和凌厲的眼眸,此刻卻藏著葉青從未見過的復(fù)雜與沉重。
“你的根基,我會幫你修復(fù)。”李遇安開口,聲音平靜,“我會讓你盡快回到極境,甚至走的更遠。”
葉青眉頭微皺:“郡主需要老朽做什么?”
李遇安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組織語言,又仿佛在積攢勇氣。月光下,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。
“將來如果有一天……我對成安出手。”
葉青瞳孔猛然收縮。
李遇安繼續(xù)道,聲音依舊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頭發(fā)寒:“說明那個時候的我已經(jīng)不再是我。你,或者天一,一定要在我對成安造成傷害之前……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:
“殺了我。”
夜風(fēng)驟然停滯。
葉青的臉色變了又變,沉默了許久許久。月光下,他的白發(fā)被風(fēng)吹起,蒼老的面容上滿是震撼與不忍。
“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解決辦法了嗎?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李遇安搖了搖頭:“你知道的,若能解決,我不會來找你。”
“將來呢?將來也解決不掉?”
李遇安的目光望向遠方,望向李成安離開的方向,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與悲涼:“將來的事不好說。但我大概能感覺到……”
她輕聲道:“這是死局。”
葉青沉默了。
良久,他抬起頭,聲音艱澀:“為什么選我?”
李遇安轉(zhuǎn)過身,月光照在她臉上,那雙眼睛里沒有淚,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王府的人,沒人敢對我出手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卻像刀子一樣銳利,“到那個時候,我已經(jīng)不再是我,恐怕自已也無法對自已出手,只能靠你。”
她看著葉青,一字一句:“你若不殺我,死的可能就是成安。你沒得選,我也沒得選。”
葉青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他知道,眼前這位郡主說的是實話。
“就算我入了極境,也殺不了現(xiàn)在的你。”他睜開眼,目光沉重。
“我會給你留下殺招。”李遇安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能殺我的殺招。代價可能很大。”
葉青追問:“同歸于盡?”
李遇安點了點頭,嘴角竟然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,那笑容里帶著解脫,也帶著遺憾:
“這也許是最好的結(jié)果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重新投向院外的夜色,聲音輕得像一縷風(fēng):“我想現(xiàn)在想處理這個麻煩,但現(xiàn)在還不行。現(xiàn)在有幾個老東西在,我還不能死…還需要護著他,再護一程。”
葉青沉默了許久。
月光下,這個曾經(jīng)放蕩不羈的老酒鬼,此刻臉上滿是復(fù)雜的神色。他想起了蜀州,想起了那個總是笑嘻嘻來蹭酒喝的小世子,想起了天一拼死護主的那一幕,想起了眼前這位郡主為弟弟所做的一切。
半晌,他嘆了口氣,聲音蒼老而疲憊:
“罷了。反正老頭子多年前就該死了,如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,所有的罪孽,就讓老頭子來吧。這件事…我可以答應(yīng)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