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，老爺，屬下都已安排妥當，禮單也擬好了，請您過目。”何俊杰連忙上前一步，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，雙手奉上，聲音平穩恭敬。
“按往年的慣例，京中幾位大人的份額都略有增加。另外，按照您吩咐，給二皇子府和魏公公那邊，也單獨備了一份厚禮，已經安排最可靠的伙計，即日啟程送往新州。”
何懷遠接過禮單，仔細看了看，滿意地點點頭：“嗯，你辦事，我向來放心。如今我何家正值關鍵之時，這些關系，更要維系好。錢財乃身外之物，該花的，絕不能省。”
“老爺高瞻遠矚。”何俊杰恭維了一句，又道，“府庫的銀子…經過前番兌換新票和年節各項開支，雖有些吃緊，但應付今年年關，尚算充裕。只是…城中幾家與我們關系緊密的商號，前幾日都來訴苦，說年底盤賬，現銀周轉有些困難，希望能從府中或錢莊拆借一些……”
何懷遠皺了皺眉：“告訴他們，朝廷新票信用漸穩，讓他們盡量多用新票周轉。實在有困難的，你看著辦，小額可以，大額…讓他們拿產業或貨物抵押。非常時期，規矩不能亂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何俊杰應下，又請示了幾件府中雜務，何懷遠一一做了決斷。
處理完這些，何懷遠似乎松了口氣，靠向椅背，臉上露出一絲志得意滿的笑容。
這半個月，他頂著壓力，甚至不惜動用了一些非常手段，總算將通州穩定下來，并借此向朝廷、向陛下展示了何家的能力和忠心。
想必，這份“功勞”和“態度”，已經足夠讓他在陛下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。未來何家在朝廷的版圖中，地位必將更加穩固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何家更加輝煌的未來。
“對了，”何懷遠忽然想起一事，問道，“前幾日讓你派人暗中去查的那幾家…疑似與隱龍山有牽扯的，可有結果了？”
何俊杰神色不變，低聲道：“回老爺，正在查。那幾家都很謹慎，暫時沒有抓到確鑿的把柄。不過，老奴已經加派了人手，日夜盯著，一有風吹草動，立刻向您稟報。”
“嗯，盯緊點。”何懷遠眼中閃過一絲冷意，“李成安那賊子，絕不會善罷甘休。如今已向陛下表明態度，通州更是我們的地盤，決不能讓他的爪子再伸進來！”
“是，老爺。”何俊杰再次躬身。
書房內，主仆二人的對話在溫暖的炭火映照下，顯得格外平靜。
何懷遠沉浸在即將到來的“錦繡前程”之中，而垂手侍立的管家何俊杰，低垂的眼眸深處，卻有一絲極其隱晦復雜的光芒，一閃而逝。
窗外，通州城的街道上，人流如織。
誰也沒有注意到，一些看似普通的行商、腳夫、甚至街邊的小販，他們的目光，偶爾會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城主府那氣派的大門，或者城中幾處重要的錢莊、貨棧。
何俊杰躬身退出書房，穿過回廊，步出城主府那氣派的大門。
冬日的陽光落在身上，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。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平和的管家神態，目不斜視，腳步穩健地朝著城中一條相對繁華的街道走去。
片刻后，他走進一家名為“瑞祥閣”的經營文玩古董的商行。
掌柜的是個富態的中年人，見到何俊杰，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：“何管家大駕光臨，有失遠迎！快請里面坐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湖筆徽墨，還有幾件前朝的玉器，正想著給您府上送去瞧瞧呢！”
何俊杰微微頷首，隨著掌柜進了內堂，掌柜屏退了伙計，親自奉上香茶。
“何管家今日前來，可是城主大人又有吩咐？”掌柜笑著問道。
“嗯，老爺讓我來挑幾件像樣的年禮，送往新州。”何俊杰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葉，語氣平淡，“把你們這兒最好的幾樣拿出來看看，要大氣，也要雅致，不能落了俗套。”
“是是是，小的這就去取。”掌柜連忙應道，轉身去了后庫。
趁著掌柜取貨的空當，何俊杰看似隨意地起身，走到內堂一側擺放著幾盆耐寒綠植的角落，伸手拂了拂其中一盆的文竹葉片。
掌柜很快捧著一個錦盒回來，里面是幾支品相極佳的狼毫筆、一塊雕工精細的端硯，還有一枚溫潤無瑕的羊脂玉佩。
何俊杰仔細看了看，點了點頭：“不錯，就這幾樣吧。包好些，一會兒我讓人來取。”
“好嘞！何管家放心，一定給您包得妥妥當當！”掌柜笑容滿面。
就在掌柜轉身去取包裝材料時，何俊杰看似無心地踱步到窗邊，望著外面街景，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，極快地說了一句：“又出什么事了？”
掌柜背對著他，手上包裝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，同樣以極低的聲音快速回應：“剛剛上面傳來新的命令。讓你們事成之后，務必想辦法周旋，莫要急于暴露身份。就算…萬一暴露，也絕不可輕易赴死，要盡力求生，等待接應，世子親自發話了，他要你們…都活著回去。”
何俊杰拂動文竹葉的手，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活著回去？
他心中瞬間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。作為潛伏暗探，接受的還是最危險的死間計劃，他從接受任務的那一刻起，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
他們的作用，就是在關鍵時刻引爆，造成最大的破壞和混亂，而這個代價，往往是自己的生命。在敵人的地盤上，當了內鬼，還想全身而退？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。
這世間的聰明人和掌權者，沒有想象中那么蠢，一旦事發，追查起來，層層剝繭，暴露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，對待叛徒，他們可不會心慈手軟！
然而，“活著回去”這四個字，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若有生路，誰又愿意真的去死？尤其是，這道命令來自那位傳說中的世子——李成安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掌柜已經將禮物包裝妥當，轉過身來，臉上依舊是那副殷勤的笑容。
何俊杰接過錦盒，神色已然恢復如常，只是低聲道：“咱們家這位世子…當真有些不一樣。此事我知道了。我不能久留，就先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