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。
臺兒莊城內，卻比白天還要熱鬧。
雖然到處都是斷壁殘垣，雖然空氣里還彌漫著硝煙味。
但老百姓們把家里藏著的紅燈籠都掛了出來。
那一盞盞紅燈籠，在廢墟中搖曳，像是一顆顆跳動的心臟。
李長官要在城里的“萬家酒樓”——其實就是個還剩半邊屋頂的飯館，給龍盾旅擺慶功宴。
這也算是最高規格的禮遇了。
酒樓里，幾張拼湊起來的桌子上，擺滿了大碗的酒，還有從老鄉家里湊來的豬肉燉粉條、貼餅子。
雖然粗糙，但在戰場上，這就是滿漢全席。
“來！林老弟！”
李長官滿面紅光，雖然軍裝上還沾著灰，但那股子精氣神，比剛見面時強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他親自端起一個大海碗，里面是滿滿當當的燒刀子。
“這一碗，我敬你！”
“敬龍盾旅的弟兄們！”
“如果不是你們從天而降，這臺兒莊，怕是早就成了鬼子的屠宰場了！”
“我李某人，替徐州的父老鄉親，謝謝你們！”
說完，李長官一仰脖，咕咚咕咚，一飲而盡。
豪氣干云。
周圍的將領們，龐炳勛、孫連仲，也都紛紛舉杯。
一個個看著林鋒的眼神，那是真的服氣。
這年頭，有槍就是草頭王。
有槍還能打勝仗，那就是真神。
更何況，龍盾旅這不僅能打，還帶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“法寶”。
林鋒也端起碗。
但他沒有立刻喝。
他的目光，始終若有若無地瞟向坐在角落里的小柚子。
小家伙今天有點不對勁。
按理說，這種有好吃的場合，小柚子應該是最積極的。
平時早就拿著筷子，盯著肉流口水了。
可今天。
她縮在一張太師椅里。
身上裹著林鋒的那件戰術外套。
小臉紅撲撲的，像是涂了胭脂。
但那不是健康的紅。
那是發燒的潮紅。
大黃趴在她腳邊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，大腦袋不停地蹭著小柚子的手。
可小柚子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她閉著眼睛。
眉頭緊緊皺著，像是在做一個很可怕的噩夢。
兩只小手，死死地抓著胸口的衣服。
那里。
即使隔著厚厚的外套。
林鋒也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息。
那是……英魂方舟在發燙。
“林老弟？怎么不喝？”
李長官見林鋒發愣，有些奇怪地問道。
“是不是這酒不合胃口？我讓人去換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林鋒回過神，勉強笑了笑。
他仰頭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，辣嗓子。
但他卻覺得心里更慌了。
那種不安的感覺，就像是暴雨前的低氣壓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就在這時。
角落里，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囈語。
雖然聲音很小，但在林鋒聽來，卻像是驚雷。
“水……”
“爸爸……水……”
林鋒手里的碗一抖。
酒灑了一半。
他顧不上禮貌，猛地推開椅子，三步并作兩步，沖到了小柚子身邊。
“柚子！怎么了？想喝水嗎？”
林鋒拿起桌上的水壺，想要喂女兒。
但當他的手觸碰到小柚子額頭的那一刻。
他的心涼了半截。
燙。
滾燙。
至少四十度！
“不……不是喝水……”
小柚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。
那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，此刻蒙上了一層水霧，顯得空洞而恐懼。
她看著林鋒，卻又像是在透過林鋒，看著別的什么東西。
“爸爸……”
“好多水……”
“黃黃的水……好大好大……”
“那是怪獸……它要吃人了……”
小柚子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。
她伸出滾燙的小手，在空中胡亂抓著。
“救命……叔叔阿姨都在水里……”
“他們在哭……”
“好冷……好疼……”
“方舟……方舟裝不下了……”
“嗚嗚嗚……”
小柚子哭了出來。
眼淚順著眼角滑落，瞬間被滾燙的臉頰蒸發。
林鋒一把抱住女兒。
他掀開小柚子的衣領。
只見她后背上，那個金色的方舟紋身。
此刻竟然變成了血紅色！
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，印在嬌嫩的皮膚上。
而且。
方舟周圍，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層黑氣。
那是怨氣。
滔天的怨氣。
比南京城還要濃烈的怨氣！
“水……黃色的水……”
林鋒的腦海里，瞬間閃過系統之前的警告。
【以水代兵】。
【花園口】。
【滅世級災難】。
轟！
林鋒的腦子里炸開了。
他明白了。
小柚子這是感應到了即將發生的慘劇！
那是八十九萬生靈的哀嚎，跨越了時空，提前沖擊了她的靈魂！
方舟是承載英魂的容器。
但一下子涌入這么多枉死的冤魂，而且是那種被自己人淹死的、帶著極度不甘和怨恨的冤魂。
方舟根本承受不住！
小柚子也承受不住！
如果不阻止這一切。
小柚子會被這股怨氣沖垮。
甚至……會死！
“啪！”
林鋒猛地站起身。
手里的酒碗，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碎片四濺。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，把正在喝酒的將軍們嚇了一跳。
整個酒樓瞬間安靜下來。
李長官愣住了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林老弟，這是……”
“別喝了！”
林鋒轉過身。
他的眼睛紅得嚇人，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。
身上的殺氣，比在戰場上還要濃烈一百倍。
“出事了。”
“出大事了。”
林鋒的聲音沙啞，帶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“李長官。”
“這慶功酒，我林鋒無福消受。”
“我現在就要走。”
“走？去哪？”李長官一臉懵逼，“這仗剛打完，弟兄們都還沒歇口氣……”
“去救命！”
林鋒沒有解釋太多。
這種事情，跟這幫舊軍閥解釋不通。
難道說我女兒能預知未來？
說你們的上頭要炸黃河？
說出來也沒人信。
只有去做。
去攔住那把懸在百姓頭上的刀！
“鐵錘！火藥！鷹眼！”
林鋒對著門外大吼一聲。
“到！”
三個一直在門口警戒的特戰骨干，瞬間沖了進來。
看到旅長這副模樣，再看看昏迷不醒的小柚子。
他們知道。
天塌了。
“集合隊伍！”
林鋒抱起小柚子，用自己的外套把她裹得嚴嚴實實。
“除了必要的彈藥，把所有沒用的東西都扔了！”
“帶上工兵連！”
“帶上所有的重型工程設備！”
“目標：河南！花園口！”
“全速前進！”
“誰敢攔路，格殺勿論！”
“是！！！”
鐵錘等人雖然不知道為什么要跑去河南，但執行命令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林鋒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停了一下。
回頭看了一眼李長官。
眼神復雜。
“李長官。”
“徐州這邊，鬼子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。”
“你守好這里。”
“我去干一件……比殺鬼子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如果我回不來……”
“這龍盾旅剩下的裝備，都留給你。”
“別給老子敗光了！”
說完，林鋒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夜色。
只留下李長官和一眾將領，面面相覷。
“這……這是怎么了？”
“花園口？那不是在鄭州那邊嗎？”
“跑那么遠干什么？”
李長官皺著眉頭，看著林鋒消失的方向。
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，越來越強烈。
他突然想起了一份絕密電報。
那是昨天才收到的，關于最高統帥部的一項“特殊防御計劃”。
難道……
李長官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不好！”
“如果他要去攔那個……”
“那是抗命啊！”
“那是跟天斗啊！”
……
臺兒莊城外。
剛剛熄火不到兩個小時的猛士突擊車，再次發出了咆哮。
車燈刺破黑夜。
像是一把利劍，直插西方。
林鋒坐在車里。
一只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。
另一只手，緊緊地摟著懷里的小柚子。
“柚子，堅持住。”
“爸爸在。”
“爸爸這就帶你去……”
“把那個大水怪給堵回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