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的第一縷光，像是沾了血的刀刃，費(fèi)力地割開了臺兒莊上空厚重的硝煙。
在那灰蒙蒙的霧氣里，一群黑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。
他們身上的黑色防刺服已經(jīng)被硝煙熏成了灰白色，有的上面還掛著不知是泥還是血的肉沫。
“回來了！敢死隊回來了！”
負(fù)責(zé)接應(yīng)的哨兵眼尖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，聲音里帶著哭腔。
林鋒站在破廟門口，手里的戰(zhàn)術(shù)平板捏得死緊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大步迎了上去。
鐵錘和火藥跟在身后，每個人手里都提著急救箱。
王大柱走在最前面。
這個山東漢子，昨晚出發(fā)的時候像座鐵塔，這會兒走路卻有點(diǎn)瘸。
他背上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弟兄，手里還提著那把卷了刃的合金戰(zhàn)刀。
刀柄上，那個粉色的小兔子貼紙，已經(jīng)被血染成了暗紅色，只露出一只長長的耳朵。
“報……報告……”
王大柱把背上的弟兄輕輕放在擔(dān)架上，想要立正敬禮，可身子一晃，差點(diǎn)栽倒。
林鋒一把扶住了他。
入手處，那堅硬的護(hù)臂上全是滑膩膩的血。
“別整那些虛的。”
林鋒的聲音有些啞，“回來多少？”
王大柱喘著粗氣，回過頭，用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，一個個數(shù)著身后的弟兄。
“一，二，三……”
他的嘴唇在哆嗦。
每數(shù)一個，就像是在心口上剜一刀。
“四十五。”
王大柱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林鋒，眼淚刷地一下沖開了臉上的黑灰，沖出兩道白印子。
“旅長，去了五十七個，回來四十五個。”
“有十二個弟兄……留在鬼子營地里了。”
“他們拉了光榮彈，把鬼子的彈藥庫給點(diǎn)了，沒給咱中國人丟臉。”
空氣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擔(dān)架上傷員壓抑的呻吟聲。
五十七去，四十五回。
放在任何一場夜襲戰(zhàn)里，這都是奇跡中的奇跡，是大勝。
可林鋒看著那些少掉的面孔，心里堵得慌。
那些都是鮮活的命啊。
昨晚還摸著新裝備傻笑，還讓小柚子在手背上畫花花的年輕后生。
“救人！圣手！快！”
林鋒大吼一聲。
圣手帶著醫(yī)療隊沖了上來，潔白的白大褂瞬間被染紅。
在那臨時的戰(zhàn)地醫(yī)院里——其實(shí)就是幾塊門板拼起來的簡易手術(shù)臺。
一個年輕的小戰(zhàn)士躺在上面。
他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，甚至更小，臉上的絨毛還沒褪干凈。
腹部被鬼子的榴彈片劃開了一個大口子，雖然有防刺服擋了一下，但那沖擊波震碎了他的內(nèi)臟。
血，止不住地往外涌。
把身下的門板都浸透了。
圣手正在給他做緊急處理，手里的止血鉗換了一把又一把。
但漸漸地，圣手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他抬起頭，看了一眼林鋒，輕輕搖了搖頭。
那是無聲的宣判。
沒救了。
林鋒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走到那個小戰(zhàn)士身邊。
小戰(zhàn)士叫張小山，是王大柱的同鄉(xiāng)，昨晚出發(fā)前，他還羞澀地問林鋒，這身“鐵衣裳”能不能帶回家給俺娘看看。
此刻，張小山的臉色慘白如紙，眼神已經(jīng)開始渙散了。
他的手，在空中胡亂地抓著什么。
“娘……俺冷……”
“俺想回家……”
“俺沒把花花弄丟……”
他費(fèi)力地舉起右手。
手背上，那朵小柚子用水彩筆畫的紅色小花，已經(jīng)被血污蓋住了一半，但依然頑強(qiáng)地紅著。
林鋒握住他冰涼的手。
“小山，別怕，旅長在這。”
“咱這就回家。”
就在這時，林鋒胸前的戰(zhàn)術(shù)平板突然震動起來。
直播間里，彈幕瘋了一樣地刷屏。
【ID：張家小偉】：那是……那是我太爺爺！張小山！
【ID：張家小偉】：我認(rèn)得那個胎記！就在耳根后面！有一塊紅色的胎記！
【ID：張家小偉】：族譜上說他死在臺兒莊了，連尸首都沒找到！嗚嗚嗚……太爺爺！
【ID：張家小偉】：林鋒！求求你！讓我跟他說句話！就一句！
林鋒看了一眼彈幕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拿出了那個特制的通訊器。
那是系統(tǒng)賦予的特殊權(quán)限——跨時空連線。
雖然只能單向傳輸聲音和畫面，但這已經(jīng)足夠了。
“小山。”
林鋒把屏幕湊到張小山眼前，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。
“你看，這是誰？”
屏幕亮起。
畫面里，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，正坐在寬敞明亮的客廳里，哭得稀里嘩啦。
那是2025年的張小偉。
“太爺爺……”
張小偉的聲音，跨越了近百年的時光，在1938年的破廟里響了起來。
帶著電流的雜音，卻清晰得讓人心顫。
“我是小偉啊！我是您的重孫子！”
張小山原本渙散的瞳孔，猛地聚了一下。
他看著那個發(fā)光的“盒子”，看著里面那個哭泣的年輕人。
雖然他不明白這是啥法術(shù)。
但他感覺到了。
那種血脈相連的悸動。
“重……孫子？”
張小山干裂的嘴唇動了動，擠出一絲虛弱的笑。
“俺……俺都有重孫子了？”
“是啊太爺爺！”
張小偉抹了一把眼淚，把手機(jī)攝像頭對準(zhǔn)了周圍。
“您看！這是咱們家！”
“大房子！有電燈！有電視！”
“咱們現(xiàn)在不愁吃不愁穿了！”
“頓頓都有肉吃！大白米飯管夠！”
“沒人敢欺負(fù)咱們了！”
“咱們的國家……強(qiáng)大了！”
張小偉哭著喊著，恨不得把這一百年的好日子，都塞進(jìn)這一句話里。
張小山貪婪地看著那個畫面。
看著那雪白的墻壁，看著那亮堂的燈光。
看著那個長得跟自已有幾分像的重孫子。
兩行清淚，順著他的眼角流了下來。
沖刷掉了臉上的血污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
張小山的聲音越來越輕，像是風(fēng)中的燭火。
“頓頓……有肉吃……”
“真好……”
“俺這仗……沒白打……”
“沒白死……”
他的手，緊緊攥著林鋒的手。
力氣大得驚人。
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絲力量。
“旅長……告訴俺娘……”
“俺……去享福了……”
“去……那個有肉吃的……地方了……”
手，慢慢松開了。
垂落。
張小山閉上了眼睛。
嘴角還掛著那一抹滿足的、像是看到了天堂一樣的笑。
破廟里，一片死寂。
只有外面呼嘯的風(fēng)聲。
鐵錘這個一米九的漢子，轉(zhuǎn)過身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王大柱跪在地上，把頭磕得砰砰響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就在這時。
一直躲在林鋒身后的小柚子，走了出來。
她的小臉哭得通紅，手里緊緊攥著那把貼了貼紙的大刀。
“哥哥……”
小柚子走到張小山的遺體前。
她伸出小手，輕輕撫摸著張小山手背上那朵小紅花。
“不疼哦……”
“柚子帶你回家……”
隨著她稚嫩的聲音落下。
一點(diǎn)金色的星光，從張小山的胸口緩緩飄了出來。
那光芒很微弱，卻很溫暖。
不像是鬼火，倒像是夏夜里的螢火蟲。
那點(diǎn)星光在空中盤旋了一圈。
似乎是在看最后一眼這個世界。
看一眼他的戰(zhàn)友。
看一眼這個滿目瘡痍卻又充滿希望的國家。
然后。
它像是找到了歸宿。
緩緩地，飛進(jìn)了小柚子背上那個虛幻的小竹簍里。
“嗡——”
小柚子只覺得背上一熱。
她轉(zhuǎn)過身。
林鋒清晰地看到。
在女兒那白嫩的后背上。
那個金色的方舟紋身，原本有些模糊的輪廓，此刻變得清晰了一分。
而在方舟的甲板上。
多了一顆閃亮的小星星。
它在那里閃爍著。
像是在說：我到家了。
直播間里。
數(shù)億觀眾看著這一幕。
沒有了之前的喧囂。
彈幕區(qū)一片空白。
足足過了半分鐘。
才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(fā)出來。
“嗚嗚嗚……太爺爺走好！”
“這盛世，如您所愿！”
“那一刻，我真的相信有靈魂存在！”
“回家了！真的回家了！”
“林鋒！帶他們回家！一個都不能少！”
愿力值。
再次像火箭一樣竄升。
那是十四億人的淚水化作的力量。
林鋒站起身。
他幫張小山整理好衣領(lǐng)，把那把貼著小兔子的大刀，放在他的胸口。
然后。
敬了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的軍禮。
“全體都有！”
林鋒的聲音，冷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鐵塊。
“敬禮！”
“刷！”
所有在場的龍盾旅戰(zhàn)士，所有幸存的敢死隊員。
齊刷刷地敬禮。
林鋒轉(zhuǎn)過身，走出了破廟。
此時。
東方的地平線上，太陽升起來了。
血紅色的太陽。
照在臺兒莊的斷壁殘垣上。
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。
“旅長。”
鷹眼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，帶著一絲急促。
“鬼子動了。”
“第10師團(tuán)徹底瘋了。”
“他們把所有的家底都亮出來了。”
“坦克。”
“至少五十輛坦克。”
“正在往這邊推。”
林鋒抬起頭。
看向遠(yuǎn)處塵土飛揚(yáng)的地平線。
眼神里，那股子悲傷瞬間被殺意取代。
“瘋了？”
“好啊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看看。”
“什么叫真正的瘋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