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嬤嬤沒動,只是盯著那根手指,目光沉沉的。
不只是手指。
手背上,也蔓延開一小片紅。
接觸的范圍有限,倒也沒有擴散開來。
可那一片紅,在火光下看著,格外刺眼。
小桃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張嬤嬤……”
“看見了。”張嬤嬤收回手,站起身,“去打水來。”
小桃如夢初醒,飛快地跑去打了一盆清水。
張嬤嬤把手指伸進水里,仔仔細細地洗著,洗了一遍又一遍。
小桃站在旁邊,看著那盆水,心里亂成一團。
真的是馬桶。
真的被人動了手腳。
那中午……
小桃忽然想起中午的事。
中午在驛站,她刷完馬桶,把桶放在岸邊晾著,自已去洗手。就那么一會兒的功夫馬桶不在她視線內,就那么一會兒......
她臉色又白了幾分。
張嬤嬤洗完手,用袖子遮住那只手,朝小桃點了點頭。
“走。”
兩人快步往回走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謝悠然看著張嬤嬤高高腫起的手指頭,還有手背上那一片刺目的紅,怒意直沖天靈蓋。
所有的猜測,都成了事實。
所有的僥幸,都被擊得粉碎。
高門貴女?
她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。
竟然有這么下作的高門貴女。
柳雙雙下藥,毀的是人的名節——那好歹還是沖著人去的,好歹還算是“手段”。可今天這事呢?
在馬桶上下藥。
讓一個姑娘家,從最私密的地方開始癢,癢得坐立不安,癢得滿身起疙瘩,癢得連門都不敢出。
這是什么?
這是攻擊一個女子最薄弱、最難以啟齒的地方。
這種事情,怎么聲張?
一點都不能聲張。
萬幸,萬幸現在沈清辭和林氏都以為是碰到了哪里的野草,以為是過敏。
她們壓根就沒往那方面想,誰會那么下作?
誰會想到高門貴女之間,能有這種手段?
謝悠然站在原地,看著張嬤嬤那只手,看著那一片紅腫,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翻涌。
她想起自已重生回來之后的這些日子。
她委屈求全,她曲意迎合,她小心翼翼,也不過是想一點一點討回公道罷了。
后來,她感受到了林氏的關心,感受到了沈容與的疼愛。
她甚至有過放棄報仇的念頭。
若張敏芝不再出手,若她愿意就此罷手,那她也愿意好好過這一生。
有疼愛她的夫君,有還算和善的婆母,安心過日子也可。
可現在事實就擺在她眼前。
謝悠然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她早該知道的。
張敏芝不會那么容易罷手。
那女人,從來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。上輩子是,這輩子也是。
謝悠然睜開眼,揮了揮手。
“你們先下去吧,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。”
張嬤嬤和小桃對視一眼,想說什么,又咽了回去,默默退了出去。
屏風那頭,沈清辭已經睡著了。
上了藥之后,她情況好了許多。
雖然還有些癢,但總算能忍住了。
加上今日在馬車上坐了一整天,顛得骨頭都快散架了,這會兒往榻上一躺,眼皮就沉得睜不開,沒一會兒就睡沉了。
碧珠坐在繡墩上,趴在小榻邊緣,腦袋一點一點的,也在打瞌睡。
屏風隔著,她們看不到外頭的情形。
謝悠然站在帳篷另一邊,背對著那扇屏風,抬起手,輕輕摸了摸眼角的淚痕。
濕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點軟弱壓下去,又吸一口氣,再吸一口氣。
臉上的神色,一點一點恢復了平靜。
她轉過身,走到帳簾邊,掀開一角,壓低聲音:“小桃。”
小桃正在外頭候著,聽見聲音連忙進來。
她一進來,膝蓋就往下彎,準備跪下。
這次是她的疏忽。
不管那婆子是誰派來的,不管那手段有多隱蔽,馬桶是她刷的,是她放在那兒晾著的,是她讓那婆子有了可乘之機。
她難辭其咎。
謝悠然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。
“起來。”
小桃抬起頭,眼眶已經紅了:“少夫人,奴婢……”
“起來。”謝悠然的聲音壓得極低,目光往屏風那邊掃了一眼,“別驚著她們。”
小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看見了那扇屏風,看見了屏風那頭隱約的人影。
她把那點眼淚憋回去,站了起來。
謝悠然拉著她走到帳篷角落,離屏風最遠的地方。
“說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,“今日中午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小桃定了定神,把中午的情形一點一點回想起來。
“奴婢是等那些婆子都刷得差不多了才去的河邊。”她壓低聲音,語速很快。
“少夫人吩咐過,您的東西都要奴婢親自經手,奴婢不敢大意,去得晚了些。”
謝悠然點了點頭。
“各府的粗使婆子都在那兒,還有好些個臨時雇來的幫工婆子。刷桶的、洗東西的、打水的,烏泱泱一片。”
“你刷的時候,旁邊有人嗎?”
小桃想如實回稟:“就有一個婆子過來,問奴婢要不要幫忙刷桶,五文錢一個。
奴婢沒理她,她就站在旁邊絮叨了幾句,說什么穿得體面還要自已干這種臟活兒,花五文錢請人干多省事……奴婢沒理她。”
謝悠然目光一凝。
“那婆子長什么樣?”
小桃努力回想:“穿著粗布衣裳,頭上包著帕子,臉圓圓的,瞧著四十來歲……具體的,奴婢沒細看。”
“你選的那地方,旁邊有草嗎?”
小桃愣了一下,隨即搖頭:“沒有。那地方是河邊,早就被那些婆子踩得平平的,草根都看不見。”
謝悠然垂下眼。
沒有草。
那就不可能是野草過敏了。
“奴婢后來想,”小桃壓低聲音,說得更小心了,“唯一能沾上東西的,就是奴婢去洗手的那一會兒功夫。那婆子過來說話,說不定就是為了分散奴婢的注意力……”
謝悠然心里已經有了計較。
這件事,不能告訴林氏。
告訴林氏,然后呢?
那馬桶,能拿去給大夫檢查嗎?
不能。
那是姑娘家用的東西,怎么可能讓外人看?
更何況沈清辭的屁股腫了,這話傳出去,她還怎么做人?怕她連上吊的心都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