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消息捂得嚴實,過個一兩年,待眾人漸漸淡忘。
謝氏“福薄命短”,風光厚葬,全了沈家仁厚之名,外人誰能知曉內情?
一個未曾真正記入族譜、死了連沈家祖墳都進不得的女人,抹去痕跡輕而易舉。
可如今,皇帝金口一開,一切盤算瞬間成了泡影!
誥命夫人!
那是要上達天聽、記入禮部冊檔、有朝廷敕封文書和冠服的!
只要圣旨一下,謝悠然的名字就和“沈容與之妻”這個身份,被皇權鐵律牢牢焊死在一起。
就算她死了,也是受過皇封的沈容與原配發妻!
這個名分,將如同烙印,永遠刻在沈家的族譜和世人的記憶里,再也無法抹去。
她想悄無聲息給孫子另覓高門貴女的打算,是徹底胎死腹中。
皇帝這一手,簡直是堵死了她所有的后路。
越想越氣,老太太只覺得眼前發黑,氣血上涌。
“老夫人,您消消氣,千萬保重身子啊!”
李嬤嬤見狀,連忙上前,輕輕為她撫背順氣,聲音壓得低低的,帶著勸慰。
“事已至此,雷霆雨露俱是君恩。
陛下開了金口,便是定局,任誰也無法更改了。
您再氣,傷的是自已的身子,于事無補啊。”
老太太重重地喘了幾口氣,閉了閉眼,強壓下翻騰的怒火。
李嬤嬤說得對,皇帝的話就是圣旨,覆水難收。
李嬤嬤觀察著她的神色,繼續小心翼翼地分析。
“老爺和大公子,對這位少夫人看來是上了心的。
今日宮中,大公子那番應對,老爺急召他去書房,恐怕也是商議此事。
咱們之前剛向老爺公子表明了接納的姿態,若此刻因陛下封賞反而顯出怨懟,豈不是前功盡棄?只怕更會與老爺、公子離了心。”
“離了心”三個字,像一盆冰水,讓老太太驟然清醒了幾分。
兒子是家族支柱,孫子是家族未來,她可以不喜歡謝氏,但絕不能因此與最重要的兩個男人產生無法彌補的裂痕。
她長長地吐出一口郁氣,將滿心的不甘都壓下。
再睜開眼時,眼底雖仍有陰霾,但已恢復了慣常的深沉與克制。
“罷了……”她聲音帶著疲憊,又有一絲認命的冷硬。
“陛下隆恩,是沈家的體面,也是那丫頭的造化。
面上功夫,總要做足,不能讓人挑了錯處,更不能寒了重山和容與的心。”
她沉吟片刻,對李嬤嬤吩咐道:
“你親自去一趟庫房,挑些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藥材,再取幾樣溫補的燕窩、阿膠。
替我去竹雪苑走一趟,看看她的傷勢,就說我聽了消息很是掛心,讓她好生將養,不必急著來請安。
把東西留下,話……說到即可。”
李嬤嬤心領神會:“是,老夫人仁慈。老奴這就去辦,必定將您的關懷之意帶到。”
李嬤嬤領命退下。
松鶴堂內重歸寂靜,只有檀香依舊裊裊。
沈老夫人獨自坐在榻上,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,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佛珠,眼神幽深難測。
*
外院的書房,燈火通明,門窗緊閉,隔絕了秋夜的寒意與府內的喧囂。
氣氛卻比室外更加凝重沉肅。
沈容與步入書房時,發現里面不止父親沈重山一人。
二叔沈峻岳、三叔沈清瀾皆在座,更讓他目光微凝的是,坐在父親下首首位的中年儒士——驪山書院院長,沈泊如。
這位堂叔雖不在朝為官,但在沈氏宗族內威望極高,其父便是上一任族長,他本人亦是天下士林敬仰的大儒。
平日里深居簡出,潛心學問,等閑不會踏入京城沈府。
此刻他出現在這里,本身就意味著今日之事,已驚動了沈氏宗族最核心的層面。
“父親,二叔,三叔,泊如堂叔。”
沈容與收斂心神,上前一一見禮,姿態恭謹,不見半分在竹雪苑時的外露情緒。
沈重山面色沉靜,指了指下首的空位:“坐。”
待沈容與落座,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沈泊如目光清明睿智,他緩緩掃過在場幾人,最后落在沈容與身上,開口道:
“容與,今日宮中之事,董嬤嬤已向兩位夫人回稟,我等大致知曉。召你前來,非為婦人間口舌意氣之爭。”
他的聲音平和,卻自帶一股沉甸甸的分量:
“楚郡王之事,發生在沈府。無論原因為何,沈家作為主家,已無法置身事外。
此事促成宣王府與右相聯姻(雖為側妃,亦是紐帶),于朝局而言,是一變動。
陛下用你處置后續,借你之手敲打宣王,是圣心獨運,亦是……將沈家置于風口浪尖的一步棋。”
沈峻岳接口,語氣帶著慣常的謹慎與一絲憂慮:
“陛下之意,我等臣子自當遵從。
此次敲打,宣王與淑妃娘娘那邊,借由今日宮中……對謝氏的些許為難,想必暫時算是出了一口悶氣,短期內應不會再明面發難。
只是,我沈家百年清譽,今日少夫人在宮中受此折辱,傳揚出去,顏面終究有損。”
沈清瀾雖志不在朝堂,此刻神色也頗為嚴肅:
“然陛下隨即金口許諾誥封,此乃殊恩。
一罰一賞,雷霆雨露,陛下手段已展露無遺。
既全了皇家與妃嬪的顏面,也未讓我沈家徹底失了體面。”
他看向沈容與,語氣復雜,“容與,你今日在御前應答,很好。重情守諾,君子之風,于私于公,皆無可指摘。”
沈容與垂眸:“叔父過譽,此乃容與分內之事。”
他明白,長輩們提及謝悠然受辱與受封,并非真的關心她個人榮辱,而是在權衡這件事對沈家整體利益和聲望的影響。
皇帝的平衡術,他們看得分明。
這時,沈泊如再次開口,聲音不高,卻如古鐘鳴響,直擊核心:
“今日老夫前來,非為論此事之得失。
陛下之謀,君恩之重,爾等身在朝堂,自有分寸。
老夫要提醒諸位的是——沈家立世之本,在于不偏不倚,不涉黨爭。”
他目光如炬,緩緩掠過沈重山兄弟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