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燒火棍仔細撥弄,確保沒有任何殘存的布片或特殊痕跡。
處理完這一切,又對鏡仔細檢查了妝容發髻,確認再無破綻,她才悄然離開小院,重新鎖好門,將鑰匙放回原處。
回程的路,似乎比去時輕快了許多。
心中的重負卸下大半,對夜晚與母親相見的期待,像一簇溫暖的小火苗,驅散了秋日的微寒。
她歸心似箭,只想快點回到竹雪苑,沐浴更衣,以最好的狀態等待沈容與歸來。
從小門悄無聲息地溜回竹雪苑,穿過熟悉的竹林,她的心才徹底落回實處。
剛踏入后院,還沒來得及松口氣換下這身出府的衣裳,就聽見前院傳來小桃略顯急促的說話聲,似乎是在攔著什么人。
“三小姐,您稍等,我們少夫人早間練字乏了,在榻上小憩,容奴婢先去通稟一聲……”
沈蘭舒?她怎么來了?
她不敢耽擱,立刻閃身進了正屋,反手關上房門。
小桃正在外間急得團團轉,見她突然回來,如同見了救星,差點驚呼出聲,又趕緊捂住嘴。
“小姐!您可回來了!是三小姐來了,說是得了些新樣的絨花,想著您或許喜歡,特意送來。奴婢都快攔不住了!”
“穩住。就說我醒了,請三小姐在外間稍坐吃茶,我梳整一番便來。”
小桃會意,臉上重新掛起得體的笑容,轉身掀簾出去,聲音清脆地回稟:
“三小姐久等了。我們少夫人剛醒了。少夫人說請您稍坐,吃盞茶,她梳洗一下便出來,怠慢您了。”
外間傳來沈蘭舒溫柔和氣的聲音:
“無妨的,是我來得不巧,擾了嫂嫂休息。我等等便是。”
聽到沈蘭舒并未起疑,謝悠然這才松了口氣。
她迅速脫下粗布外衣,重新勻面,梳理頭發,挽成一個簡單家常的樣式,又換了身顏色柔和的家常衣裙。
整個過程不過一盞茶的時間。
她定了定神,調整好呼吸,臉上露出帶著些許歉意和歡迎的淺笑,這才輕輕推開房門,朝著外間走去。
“蘭舒妹妹來了?快進來坐。怪我貪睡,倒讓你久等了。”
聲音溫婉柔和,與方才在城南巷陌中那個少年,判若兩人。
*
彼時的城南小宅院。
章磊握著那封突如其來的信,指尖傳來粗劣紙張的觸感,在目光觸及第一行字的瞬間,便凝固成了冰冷的驚駭。
“其姐章麗,于X年X月,被右相強納為妾……”
只這一句,便像一只無形的手,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,讓他呼吸驟停,血液仿佛都逆流回頭頂。
初時小乞丐遞給他,他只看了一眼,就立馬將信收了起來。
動作快到帶著一絲狼狽的驚惶。
目光掃向四周。
狹窄的巷子,土墻灰瓦,幾個閑坐曬太陽的老人,遠處傳來的貨郎叫賣……一切如常。
那個塞信的小乞丐和另外一個小乞丐正湊在一起,興奮地比劃著手里新得的銅錢,發出低低的嬉笑。
銅錢?送信人用錢驅使了這些最不起眼也最難追蹤的人。
是誰?
章磊強迫自已鎮定下來,他穩住腳步,甚至沒敢在門口多停留,進門就反手緊緊閂上。
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,急促地喘息了幾下,才顫抖著手,重新掏出那封已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信。
這一次,他強迫自已逐字逐句地看下去。
關于姐姐章麗入府后的得寵,關于那個未曾出世便隨著母親一同隕落的孩子。
關于右相夫人張氏那看似體面下的狠毒手腕。
關于右相明知真相卻選擇默許的冷酷。
信上寫得平鋪直敘,沒有過多渲染,卻字字如刀,精準地剖開他心中早已潰爛的傷口。
那些他依靠零碎打聽拼湊出的模糊真相,此刻被這封信以如此確鑿、如此詳盡的方式攤開,讓他連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沒有。
信的后半部分,筆鋒轉向了近期京中熱議的另一件事。
右相嫡女張敏芝與楚郡王的風流佳話。
信中毫不客氣地撕開了那層皇室賜婚、門當戶對的遮羞布,直指其中的失身丑事。
以及右相府與宣王府借此進行的利益捆綁。
最后那兩句“令姐冤屈,仇人逍遙。仇人之女,亦將尊榮加身。天道何公?”
更是像淬了毒的針,狠狠扎進他靈魂最痛處。
信看完了。
章磊靠著門板,緩緩蹲在地上。
驚駭過后,是更深沉的恐懼與疑惑。
這信是誰寫的?
對方怎么會知道得如此清楚?
連姐姐懷孕、死于張夫人之手、右相默許這樣的內宅陰私都了如指掌?
這不是外人能輕易探知的
難道也是右相府的受害者?
是某個同樣被張夫人或右相迫害過僥幸存活下來的內宅仆役?
或是與姐姐交好、知曉內情卻無力相救的舊人?
可若是舊人,為何等到現在才送來這封信?
又為何要用如此隱秘,甚至帶著挑唆意味的方式?
挑唆意味,他看得明白。
送信人是否已經知道他在暗中調查右相收集罪證?
他自認為做得極為隱秘。
利用書院同窗、市井耳目,一點點收集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線索。
右相門生某次強占民田的舊案卷宗碎片。
與右相府有來往的某個商賈突然暴富又迅速敗落的蹊蹺。
甚至是通過當年在相府做過短工、現已離開京城的老仆口中探聽到的、關于姐姐病逝前后府中一些不尋常的動靜。
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,在黑暗中悄悄織網,等待著或許永遠等不到能給姐姐報仇的那一天。
他一直以為,無人知曉這只“蜘蛛”的存在。
可現在,這封突如其來的信,像一道冰冷的視線,穿透了他自以為是的黑暗,精準地落在了他身上。
送信人不僅知道姐姐的冤屈,知道張敏芝的丑聞,甚至可能連他在做什么,都一清二楚!
這個認知讓他遍體生寒。
對方是敵是友?
送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?
是單純地告知真相,還是想借他這把“刀”?
抑或一個精心布置引他暴露甚至走向毀滅的陷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