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軍區大院的某間書房,一張巨大的實木書桌擺在窗前,桌上除了筆筒、臺燈和幾份文件,再無他物,墻上掛著國家地圖和幾幅頗有年代感的合影。
黑白的、彩色的,照片里的人都穿著筆挺的軍裝,神情肅穆,透著軍人特有的威嚴。
顧老坐在書桌后,背脊挺得筆直,像一棵在風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,他已經這樣沉默地坐了一個小時,面前攤著一個厚厚的、封裝嚴謹的檔案袋。
牛皮紙的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,只有側面的騎縫章上,蓋著“絕密·特審”的鮮紅印章,透著不容褻瀆的莊重。
張秘書站在桌旁,大氣不敢出,聲音壓得極低:“首長,您要的資料已經全部核實清楚,過程絕對保密,所有接觸過這份材料的人,都簽了終身保密協議,不會有任何泄露?!?/p>
顧老輕輕點了點頭,沒有看他,只是緩緩揮了揮手。
張秘書會意,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,輕輕帶上房門,“咔噠”一聲,門鎖合上的聲音,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。
顧老又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從黃昏徹底轉入夜幕,久到書桌上的感應臺燈自動亮起,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黃的光暈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然后,他緩緩伸出手,拿起桌上的裁紙刀,銀色的刀身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。
他的手很穩,穩得像握了一輩子槍的軍人,可此刻,手卻幾不可察地顫抖著,泄露了他心底的波瀾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,用刀尖輕輕劃開檔案袋的封口,動作很慢、很小心,像在拆解一枚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,每一步都格外鄭重。
封口劃開,里面是厚厚一沓整理整齊的文件,他戴上老花鏡,緩緩翻開,一頁一頁地仔細翻看,目光凝重而專注。
第一頁是基本信息匯總,上面清晰地寫著:
姓名:游書朗(現用名);
曾用名:顧念安(幼時曾用名);
出生日期:2000年3月18日;
出生地:上海第一人民醫院;
父母:顧淮(父,已故),蘇婉清(母,已故)
……
顧老的手指停在“父母”那一欄,久久沒有移動,眼底翻涌著難以言喻的痛楚與思念。
許久,他才勉強平復心緒,繼續往下翻。
第二頁是早年經歷的梳理,字字句句都像一把鋒利的刀,扎進他的心底:
2000年3月-2003年7月,由父母撫養,居住于上海某軍區大院;
2003年7月-2003年12月,父母因公殉職,由祖父母(顧老及妻子)撫養,期間曾用名“顧念安”;
2003年12月,祖母病故,2004年1月,由保姆帶至公園散步,意外失蹤,報警后多方尋找無果;
2004年2月-2005年6月,疑似被拐賣至安徽某偏遠山村,但線索突然中斷;
2005年6月,出現在上海某孤兒院登記記錄中,姓名不詳,年齡約5歲,檔案照片模糊不清;
2005年8月,被一對上海普通工人家庭領養,更名“游書朗”,養父母資料附后;
2007年8月,養父母因工廠裁員失業,經濟陷入困境,同年9月,將孩子遺棄于上海某小巷,監控錄像截圖附后……
看到“二次遺棄”四個字,顧老的手猛地一抖,老花鏡從鼻梁上滑落,掉在文件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他閉上眼睛,胸口劇烈起伏,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,那些被他刻意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記憶,那些午夜夢回時反復折磨他的畫面,此刻排山倒海般涌來。
淮兒抱著剛出生的孫子,笑得像個孩子:“爸,您看,他長得多像小婉?!?/p>
小婉溫柔地哄著懷里的嬰兒,輕聲呢喃:“念安,念安,愿你一生平安……”
醫院里,冰冷的白布下,兒子和兒媳再無生氣的臉,還有襁褓里,孫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……
然后,是更深的絕望與痛,孩子失蹤了,就在愛妻葬禮后的第三天,保姆帶著孩子去公園散步,一去不回。
報警、尋人、登報、懸賞……所有能做的都做了,可孩子就像人間蒸發一樣,再也沒有任何消息。
二十年,整整二十年,七千多個日夜,無數次的希望升起又破滅,無數次的線索出現又中斷,顧老早已以為,自已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那個孩子了,早已以為,自已要在無盡的遺憾和愧疚中,走完余生。
可這張照片,這份報告,這個叫做“游書朗”的年輕人,卻像一道光,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灰暗的世界。
他顫抖著手,重新戴上老花鏡,繼續往下翻。
第三部分是成長記錄,2007年-2024年,被泰國曼谷南瓦家族收養,在南瓦家族嫡系一脈身邊長大,接受良好的教育,照片附后。
從瘦小沉默的男孩,到挺拔沉靜、眼神堅定的少年,每一張照片,都記錄著他的成長,每一張臉,都像一把刀,扎進顧老的心里。
這是他的孫子,是他找了二十年的孫子,在異國他鄉,在另一個家庭里,頑強地長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