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過了多久,樊瑜的哭聲漸漸停了。
他松開游書朗,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臉,眼睛腫得像核桃,但眼神清澈了許多。
“對不起,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把你衣服弄濕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游書朗看了看自已肩頭濕了一片的襯衫,笑了笑。
樊瑜也笑了,雖然笑容還有些勉強,但不再是那種刻意的、僵硬的笑。
他從地上爬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“書朗,”他突然說,“我們……去看看那棵菩提樹吧。”
“現在?”
“嗯。”
游書朗也站起身:“好。”
兩人輕手輕腳地下了樓。
客廳里,陸晴正在看雜志,聽到腳步聲抬起頭:“要出去?”
“就在院子里走走。”樊瑜說,聲音還有些啞。
陸晴看了看他的眼睛,又看了看游書朗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她沒有多問,只是點點頭:“早點回來,晚飯快好了。”
“知道了,媽媽。”
這個稱呼,樊瑜已經叫得很自然了。
庭院里的空氣很清新,帶著雨后泥土和花草的芬芳。
路燈柔和的光線照亮了碎石小徑,也照亮了那棵新種的菩提樹。
樹苗長高了好些,嫩綠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樹干還很纖細,但已經有了挺直的姿態。
樊瑜走到樹前,蹲下身,伸手輕輕摸了摸葉片。
“它真的……長新芽了。”他輕聲說。
“嗯。”游書朗也蹲下來,“你看,這里,還有這里,都是新長出來的。”
樊瑜的手指撫過那些嫩綠的芽點,動作很輕,像在觸碰什么珍貴的寶物。
“書朗,”他看著樹,聲音很輕,“謝謝你。”
“謝我什么?”
“謝謝你……告訴我這些。”樊瑜轉過頭,看著游書朗,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,“謝謝你……一直陪著我。”
游書朗搖搖頭:“我們是兄弟,不用說謝。”
“也是。”樊瑜笑了,這次是真正的、放松的笑,“不過,我還是想說……有你這樣的弟弟,真好。”
兩人在菩提樹前蹲了很久,看著樹,看著庭院,看著夜空。
“書朗,”樊瑜突然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,“我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?”
“那些閑言碎語,我不在乎了。”樊瑜挺直背脊,眼神堅定。
“就像你說的,家人是自已選的,我有媽媽,有爸爸,有大哥,有弟弟,有這個家……這就夠了。至于別人說什么……”
他頓了頓,嘴角揚起一個有些倔強的弧度:
“讓他們說去吧,反正,我又不會少塊肉。”
游書朗也站起來,看著眼前的樊瑜。
那個總是帶著點孩子氣的、有時候會別扭會鬧情緒的二哥,好像……真的長大了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他說。
樊瑜忽然一拳捶在他肩上,力氣不大,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親昵:“下次再有人敢說閑話,你陪我一起反駁他們!”
“好。”游書朗應得干脆。
“不過在那之前……”樊瑜眼睛一轉,恢復了平時那副嘻嘻哈哈的樣子。
“你得先請我吃芒果糯米飯!我今天心情不好,需要甜食安慰!”
游書朗失笑:“剛才不是還說不在乎了嗎?”
“心情不好和在乎是兩碼事!”樊瑜理直氣壯,“再說了,是你把我惹哭的,你得負責哄好我!”
“明明是你自已哭的……”
“我不管!就要吃芒果糯米飯!”
兩人一邊斗嘴一邊往回走。
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在碎石小徑上交織在一起。
客廳里,陸晴站在窗邊,看著庭院里那兩個并肩走來的少年,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。
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,但她能看到。
能看到樊瑜臉上重新綻放的笑容,能看到書朗眼中溫和的笑意,能看到他們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。
她轉身走向廚房,對傭人說:“再加一份芒果糯米飯,多放點椰漿。”
晚飯后,樊瑜果然吃了一大碗芒果糯米飯。
黃澄澄的芒果,雪白的糯米,淋上濃郁的椰漿,甜得讓人心情都好了起來。
他吃得滿嘴都是,陸晴笑著拿紙巾給他擦。
“媽媽,明天我想帶書朗去新開的商場玩。”樊瑜一邊吃一邊說,“那家商場頂樓有個電玩城,據說可好玩了!”
“好,注意安全。”陸晴點頭。
“我也要去!”樊霄立刻舉手。
“好,”樊瑜揉他的頭,“不過你得聽話,不能太調皮!!”
樊霄撅起嘴,表示我現在很不高興,得哄!
樊泊放下筷子,看向樊瑜:“明天我送你們去。”
“大哥你也去?”樊瑜眼睛一亮。
“嗯,正好要去那邊書店買幾本參考書。”樊泊說得很自然,但誰都聽得出,他是想陪著弟弟們。
游書朗安靜地吃著飯,聽著家人的對話,心里暖洋洋的。
晚飯后,四兄弟一起上樓。
樊霄走在靠后的位置,腳步比平時慢了些,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。
到了二樓走廊,樊霄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回自已房間,而是停在了窗前,背對著哥哥們,一言不發。
樊泊最先察覺到異樣,停下腳步,轉身看向那個明顯散發著“我不太高興”氣息的小背影。
18歲的少年已經頗具長兄的敏銳和沉穩。
“霄霄?”他叫了一聲,聲音平和。
樊瑜也注意到了,折返回來,手插在褲兜里,歪頭看樊霄:“怎么啦?真生氣啦?我那不是怕你玩瘋了磕著碰著嘛。”
少年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化解,但顯然沒完全摸準弟弟此刻在意的點。
樊霄沒回頭,聲音悶悶的,帶著點刻意維持的“冷靜”:“沒生氣,就是覺得,二哥你老把我當小孩,我明明已經長大了。”
他特意用了“老”這個字,試圖強調自已的不滿。
游書朗安靜地走過來。
他站在樊霄側后方,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順著樊霄的目光也看向窗外的小樹。
樊泊走上前,沒有蹲下(他意識到弟弟可能正在抗拒被當做幼兒對待),而是站在樊霄身邊,同樣看向窗外。
他聲音低沉溫和的開口,“霄霄,二哥提醒你注意安全,不是因為覺得你小,是因為關心。商場人多,環境復雜,就算是我,第一次去不熟悉的地方,爸爸媽媽也會叮囑幾句。這是家人之間的關心,不是看低。”
樊霄抿了抿嘴,樊泊的話讓他心里的疙瘩松動了些,但他還是沒完全釋懷,小聲嘀咕: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說我‘調皮’……”
樊瑜抓了抓頭發,有點懊惱自已用詞不當:“行行行,我用詞不當!不是‘調皮’,是‘活潑’!我們霄霄最活潑機靈了,行了吧?”他試圖用夸張的認錯來哄弟弟。
樊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但還是繃著。
這時,游書朗開口了,聲音清朗平靜:“霄霄,明天我們一起去,四個人,你跟著我,或者跟著大哥二哥都行。我們不是看著你,是一起玩。如果有你想玩的設備,人多需要排隊,我們可以輪流幫你排。你覺得怎么樣?”
他沒有直接說“哄”或者“保證安全”,而是把樊霄放在了平等參與的位置上,提出了合作的方案。
這個提議讓樊霄心里舒服多了。
他轉過頭,看了看游書朗,又看了看樊泊,最后視線落在樊瑜臉上,猶豫了一下,問:“……那,二哥你說的游戲幣分我一半,還有那個機甲模型……算數嗎?”
樊瑜立刻保證:“當然算數!你二哥我什么時候說話不算話了?只要你遵守我們‘一起行動’的約定,我的游戲幣隨便你用,贏了獎品也先緊著你挑!”
“那……拉鉤?”樊霄伸出了小指,雖然努力想顯得成熟點,但這個習慣性的動作還是泄露了幾分孩子氣。
樊瑜笑了,痛快地勾住他的手指:“拉鉤上吊,一百年不許變!”
樊泊的眼里也染上笑意,伸手揉了揉樊霄的腦袋(這次樊霄沒躲):“好了,小男子漢,問題解決了。現在可以去準備睡覺了嗎?明天要早起。”
“嗯!”樊霄用力點頭,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,恢復了精神。
“大哥晚安!二哥晚安!書朗哥哥晚安!”他依次叫過去,然后腳步輕快地跑向自已房間,跑到門口又回頭,眼睛亮亮地補充了一句,“明天我們比賽打地鼠!我肯定贏!”
看著弟弟恢復活力,樊瑜松了口氣,對游書朗眨眨眼:“還是你有辦法。”
游書朗只是淺淺笑了笑。
樊泊看著兩個弟弟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:“你們兩個,明天也看著點他,別光顧著自已玩。”
“知道啦,大哥。”樊瑜應著,攬過游書朗的肩膀,“走了,書朗,晚安!”
“大哥晚安。”
兄弟三人互道晚安,各自回房。
十歲男孩小小的脾氣來得快,去得也快,而兄弟間的理解與包容,總是能輕易撫平那些成長中細微的皺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