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晴的呼吸停滯了,眼睛瞬間睜大,然后涌上更洶涌的淚水。
她想說話,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,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。
樊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。
他放在身側的手,手不可查的握緊了一下。
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眼睛里,有什么東西裂開了,露出了底下從未示人的波瀾。
很長一段時間,沒有人說話。
監護儀的“滴滴”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然后,樊鎮上前一步。
他在床邊蹲了下來。
這個動作讓游書朗愣住了,因為他從未見過姑父蹲下身子,用這樣的角度看他。
樊鎮的手伸過來,有些粗糙的掌心,輕輕覆在游書朗的手背上。
那溫度很高,帶著一種克制的、但真實存在的顫抖。
“胡說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。
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南瓦家族正式一員。”
每個字都咬得很重,像宣誓,像承諾。
“價值不是這么算的,你的命,和我們的一樣重要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游書朗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回來就好。”
游書朗愣住了。
他看著姑父近在咫尺的臉,看著那雙眼睛里翻涌的、他從未見過的情緒。
后怕,慶幸,認可,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,像堅冰融化后的暖流。
然后,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。
這一次,他不再試圖掩飾,不再試圖堅強。
他像個真正的十歲孩子一樣,哭得渾身發抖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陸晴把他緊緊摟進懷里,也哭得說不出話。
樊鎮站起身,背過身去。
他的肩膀微微起伏,像是在平復情緒。
許久,他才轉回來,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,但眼角有些發紅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對游書朗說,聲音恢復了平穩,“醫生說你需要靜養。其他的事,不用操心。”
然后他看向陸晴:“晴兒,你也去休息,三天沒合眼了。”
“我陪著他,”陸晴搖頭,手輕輕拍著游書朗的背,“我不累。”
樊鎮沒再勸,只是點了點頭。
他走出帳篷前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很深。
游書朗在醫療帳篷里躺了兩天。
輸液,吃藥,檢查。
燒慢慢退了,體力也恢復了一些。
陸晴幾乎寸步不離,喂他喝水,幫他擦臉,給他念故事。
雖然游書朗早就不需要聽兒童故事了,但他沒說出來,只是安靜地聽著,享受著這份過度的呵護。
第二天下午,帳篷里來了一群訪客。
樊霄像顆小炮彈一樣沖進來,啪嗒啪嗒跑到床邊。
踮著腳,伸著小手想碰游書朗,又怕碰疼他,最后只是輕輕摸了摸他放在被子上的手。
“書朗哥……”他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你終于醒了……我每天都給你祈禱……還把小熊放在枕頭邊,讓它也一起祈禱……”
游書朗笑了,伸手摸摸他的頭:“謝謝霄霄。小熊呢?”
“在外面!”樊霄眼睛一亮,“保姆阿姨抱著,她說醫院里不能帶玩具進來,但我知道你醒了,就偷偷跑進來了!”
話音剛落,樊瑜也沖了進來。
他跑得急,在帳篷門口差點絆倒,踉蹌幾步才站穩。
看到床上的游書朗,他愣了兩秒,然后大步走過來,一把攥住游書朗的手腕。
攥得很緊,指尖微微發顫。
樊瑜的眼睛紅得厲害,臉頰瘦了一圈,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。
他張嘴想說什么,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:
“你要是再不回來……我就……我就把你那架遙控飛機摔了!”
聲音兇巴巴的,但顫抖的尾音暴露了真實情緒。
游書朗看著他,輕聲說:“那你可要賠我一架新的。”
樊瑜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他松開手,胡亂抹了把臉,梗著脖子:“賠就賠!我有錢!買十架都行!”
說完,他又繃不住,俯身抱住游書朗,把臉埋在他肩頭,肩膀劇烈地抖動。
“你嚇死我了……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“三天……你知道三天有多長嗎……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……夢見海水把你卷走了……”
游書朗拍拍他的背:“我這不是回來了嗎?”
“以后再也不準這樣了!”樊瑜抬起頭,眼睛紅紅地瞪著他,“再有什么危險,我們一起面對!不準一個人逞英雄!”
“好。”游書朗答應得很認真。
最后進來的是樊泊。
他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,腳步不疾不徐。
先對陸晴點了點頭:“母親。”
然后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,打開,倒出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。
“醫生說他只能吃流食,”樊泊把粥遞給陸晴,“這是我讓廚房熬的,養胃。”
他的語氣平淡,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但游書朗注意到,樊泊眼下也有淡淡的陰影,袖口有一處不起眼的褶皺。
這很不樊泊,他永遠一絲不茍。
樊泊轉向游書朗,看了他幾秒,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話:
“救援人員說了你們的情況。你在觀測站組織的求救措施很有效,否則直升機沒那么快發現你們。暖姨、阿力他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,沒有生命危險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
“回來就好。落下的功課,我幫你補。”
很樊泊式的關心。
務實,簡潔,但每一個字都落到實處。
游書朗心里暖成一片:“謝謝樊泊哥。”
“一家人,不用說謝。”樊泊說完,退后一步,把空間讓給還在抽泣的樊瑜和黏在床邊的樊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