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十點,游書朗站在投影屏前,手握著激光筆。
會議室里坐著三位潛在投資人,都是業內難啃的硬骨頭。
他準備了三個月,數據、模型、風險預案,每一頁PPT都經過梁耀文團隊三次以上復核。
“關于第三季度的市場滲透率,”游書朗切換幻燈片,袖口隨著動作微微上移,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,“我們可以從三個維度……”
畫面突然跳轉。
晨光中的湄南河,酒店落地窗前的兩個背影。
像素不算清晰,能看出是偷拍視角,但那種親密感撲面而來。
樊霄的手松松搭在游書朗腰側,拇指恰好抵在他襯衫褶皺處,兩人肩并肩站著,窗外是碎金般的河水。
會議室瞬間安靜。
游書朗握著激光筆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,指腹無聲壓過筆身上的防滑紋路。
他面上沒什么表情,只眉頭極輕地擰了一下,隨即松開。
他能感覺到三位投資人的視線在他和屏幕之間微妙地移動。
兩秒鐘。
他按下遙控器,畫面切回嚴謹的數據圖表,聲音平穩得像什么都沒發生:“抱歉,技術故障,我們繼續。”
匯報結束,送走投資人,游書朗回到辦公室關上門。
陳助理跟進來,臉色發白:“游總,技術部查過了,文件源沒問題,是插入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游書朗打斷他,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,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。
“出去吧,今天下午的行程推掉。”
門關上,他走到落地窗前,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道。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。
樊霄的消息:“聽說游總今天匯報很順利?”
游書朗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,回復:“托樊總的福,故障很及時。”
幾乎秒回:“什么故障?”
游書朗沒再理,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。
晚上七點,他推開公寓門,看見樊霄系著圍裙在廚房里煎牛排。
油煙機嗡嗡作響,空氣里有黑胡椒和迷迭香的香氣。
樊霄聽見動靜回頭,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,笑得一臉無害:“回來了?馬上好,你先洗手。”
游書朗沒動,從公文包里抽出那個深咖色紙袋,走到餐桌前,把里面的東西拎出來。
是那張被打印出來的、鑲在簡易相框里的合照。
他把相框立在餐桌正中,正對廚房方向。
樊霄關火,端著盤子走出來,看到相框時腳步頓了一下,隨即唇角勾起:“喲,打印出來了?我還以為你會直接刪了。”
游書朗拉開椅子坐下,挑眉看他,“樊總。”
“嗯?”
“這種程度的‘故障’,”游書朗聲音很平,但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,“需要我請耀文幫你檢查一下電腦嗎?”
樊霄把牛排放在他面前,解下圍裙時手指繞過系帶,動作慢條斯理。
他在對面坐下,拿起相框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耀文?”樊霄眉頭擰起,想起詩力華,瞬間又放松下來,語氣聽起來挺真誠。
“抱歉,手滑。不過……”他往前傾了傾身,聲音壓低了些,“我就是想讓你在緊張的時候,能想起我。”
游書朗拿起刀叉,切了一小塊牛排送進嘴里,慢慢嚼完,才開口:“拍得還行。”
樊霄挑眉。
“下次‘手滑’前,”游書朗抬眼看他,“記得挑張我更上相的。”
那晚兩人像往常一樣吃飯、洗碗、各自處理工作。
十一點,游書朗進書房,樊霄在客廳看財經新聞。
凌晨一點,樊霄推開書房門,看見游書朗還在電腦前。
屏幕光映亮他側臉,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然后樊霄看見了那個相框,它被擺在電腦顯示器旁邊,挨著一盆小小的綠植,位置不算顯眼,但一抬頭就能看見。
樊霄走過去,拿起相框。
游書朗沒回頭,還在敲鍵盤,仿佛沒察覺他的動作。
相框背面,用黑色鋼筆寫了一行小字,字跡工整利落:
物證。
肇事者:樊霄。
判決:留用察看。
樊霄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低笑出聲。
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,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愉悅,肩膀輕輕顫抖。
他把相框放回原處,俯身,從背后抱住游書朗,下巴擱在他肩窩。
“游總,”他在他耳邊說,氣息溫熱,“你這判決,是終身嗎?”
游書朗敲完最后一行字,保存文檔,關掉屏幕。
“看你表現。”他側過臉,唇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,“……目前看來,刑期可能不短。”
……
夜色很長……
……
周三晚上九點,廚房水槽里堆著三天份的碗碟。
游書朗從書房出來倒水,看了一眼,沒說話,轉身回了書房。
樊霄在客廳對著三塊屏幕處理海外項目,余光掃過廚房,皺了皺眉,繼續敲鍵盤。
十一點,水槽依舊堆滿。
游書朗再次出來煮咖啡,他繞過水槽,熟練地操作咖啡機,整個過程沒往那邊瞥一眼。
樊霄摘掉眼鏡,揉了揉眉心,起身走進廚房。
他沒開燈,就著客廳透進來的光,擰開水龍頭,擠洗潔精。
動作有些生硬,洗碗布搓盤子的力道大得像在跟誰較勁。
游書朗端著咖啡經過廚房門口,腳步沒停,卻將另一杯剛煮好的黑咖輕輕放在了料理臺空處。
十二點半,樊霄洗完最后一個鍋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一轉身,看見游書朗不知什么時候又出來了,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,手里端著那杯已經涼了一些的咖啡。
廚房燈光昏暗,他看不清游書朗的表情,卻能看見他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“洗完了?”游書朗問。
“嗯。”樊霄扯了張廚房紙擦手,走到他面前,接過那杯咖啡,“書朗,檢查一下,合格嗎?”
游書朗走進來,打開頂燈。
強光下,流理臺擦得锃亮,碗碟整齊地碼在瀝水架上,連水槽邊緣的污漬都清干凈了。
他沒評價,轉身從冰箱里拿出兩罐啤酒,遞了一罐給樊霄。
陽臺夜風很涼。
兩人并肩靠著欄桿,都沒說話,遠處城市燈火像一片倒懸的星海,偶爾有晚歸的車燈劃破夜色。
樊霄先開口,聲音在風里有點散:“書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剛才的行為,”他側過頭,目光落在游書朗被風吹動的發梢上,“算你妥協,還是我投降?”
游書朗喝了一口啤酒,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。
他看著遠處,過了幾秒才說:“算我們共同發現,廚房的油污比對方的自尊更難對付。”
樊霄低笑出聲。
他仰頭灌了大半罐,喉結滾動,然后說:“我以前覺得,讓別人替我做事是掌控。”
游書朗沒接話,只將啤酒罐輕輕碰了一下他的。
“現在覺得,”樊霄轉過頭,看著他被夜色模糊卻線條清晰的側臉,“讓你和我一起做事……是分享。”
游書朗轉動手里的啤酒罐,鋁制表面凝結的水珠滾下來,打濕掌心。
他忽然伸手,用微涼的掌心碰了碰樊霄握著罐身的手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很輕,“分享麻煩,也算。”
那晚他們沒再說話,在陽臺上站了很久,直到啤酒喝完,夜風越來越冷。
回去時,經過廚房,游書朗順手把空罐扔進垃圾桶。
樊霄跟在他身后,關燈。
黑暗中,他忽然伸手,握住游書朗的手腕,拇指在他腕骨內側輕輕揉捏了一下。
“下次,”樊霄說,聲音貼得很近,“扔硬幣決定吧。”
游書朗任由他握著,沒掙脫,反而翻過手腕,與他掌心相貼:“可以。”
“硬幣我來準備。”
“行。”游書朗頓了頓,“要那種……扔出去之前,就知道結果會是你想要的硬幣。”
樊霄在黑暗中輕笑,手指穿過他的指縫,十指相扣。
“那當然。”他說。
“我從不打沒把握的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