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族會議定在周三上午十點。
樊氏總部頂層會議室,長桌兩側坐滿了人。
老爺子坐在主位,面色沉肅。
樊霄坐在他左手邊,游書朗以“特別戰略顧問”身份坐在會議桌中段。
一個既能觀察全場,又不至于太顯眼的位置。
樊余坐在老爺子右手邊,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。
會議前半程是常規匯報。
財務數據,項目進度,市場分析。
數字在投影屏上滾動,聲音平穩無波。
直到老爺子抬手打斷了一位高管的發言。
“今天臨時增加一個議題。”老人的聲音不高,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關于集團近期股價異常波動,及部分資金流向問題。”
樊余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投影屏切換。
不再是整潔的報表,而是一張復雜的資金流向圖,海外賬戶,層層嵌套的殼公司,最終指向幾家離岸基金。
“這些資金,在過去三個月內,通過十七個中間環節,流入了做空樊氏的對沖基金。”樊霄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。
“操作手法很專業,如果不是對方內部有人反水,我們可能要到爆倉那天才會發現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樊余。
“二哥,你有什么要補充的嗎?”
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樊余身上。
樊余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已經有些維持不住:“老三,你這話是什么意思?難道懷疑是我?”
“不是懷疑。”游書朗的聲音響起。
他從座位上站起來,手里拿著一個輕薄的控制器。
沒有看樊余,而是面向老爺子,微微頷首:“樊老先生,抱歉打斷。我這邊有一些補充材料,或許能幫助厘清情況。”
老爺子看著他,眼神復雜,但點了點頭。
游書朗按下控制器。
錄音開始播放。
先是嘈雜的背景音,然后是樊余的聲音,壓得很低,但足夠清晰:
“……對,就按計劃,下周二開市集中拋售……不用擔心,老爺子那邊我拖著,老三最近心思不在公司……嗯,慈善基金那筆錢已經轉出去了,干凈得很……”
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錄音里樊余的聲音還在繼續,冷靜,算計,甚至帶著一絲得意。
游書朗關了錄音。
他又按了一下,投影屏上出現另一張圖:
一家海外孤兒院的賬目流水,標注著幾筆大額轉入,又在一周內分批轉出,最終匯入做空基金的母賬戶。
“這家孤兒院,”游書朗的目光第一次看向樊余,“是樊老先生三十年前以個人名義資助建立的。過去十年,由二公子負責監管撥款。”
他停頓,讓每個人看清那些數字。
“二公子挪用了本應撥給孤兒院的四百七十萬善款,作為做空計劃的啟動資金。”
樊余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“偽造!這都是偽造的!”他的臉漲得通紅,手指顫抖地指著游書朗。
“你一個外人,憑什么插手我們樊家的事?這些所謂的證據,誰知道是不是老三和你聯手做的局?!”
會議室里竊竊私語。
游書朗沒說話,只是安靜地看著他。
樊霄在這時緩緩起身。
他走到投影屏前,擋住了部分光線,身影在屏幕上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“二哥。”他叫了一聲,聲音很輕。
樊余喘著粗氣,瞪著他。
“你輸在兩個地方。”樊霄說,每個字都清晰落地。
“第一,你不該動樊氏的根基。父親創立這個集團用了四十年,你為了一己私利,想把它拆了賣錢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第二,”樊霄的聲音更低了,低得只有前半桌的人能聽清,但里面的寒意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你不該碰他在乎的東西。”
他看向游書朗,很短暫的一眼,然后轉回樊余。
“那家孤兒院,書朗通過國際公益網絡追蹤了三個月。他本來可以更早揭穿,但他給了你時間收手。”樊霄笑了笑,那笑容沒有一點溫度。
“可惜,你沒要。”
樊余癱坐回椅子上,臉色灰敗。
老爺子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里只剩下疲憊和決斷。
“樊余,從今天起,你不再是樊氏的人。”老人的聲音蒼老但威嚴。
“你名下的股份,我會按章程回購。給你三天時間,交接所有工作。”
他看向樊霄:“后續事宜,你處理。”
然后起身,離席。
會議室里鴉雀無聲。
樊霄走到游書朗身邊,低聲:“你先回我辦公室等我。”
游書朗點頭,收拾東西離開。
經過樊余身邊時,他腳步未停,甚至沒有側目。
關上門,隔絕了會議室里即將開始的清洗與重整。
游書朗在樊霄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了將近一小時。
窗外天色陰沉,醞釀著一場雨。
門被推開,樊霄走進來,扯松了領帶,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,但眼神是清明的。
“處理完了?”游書朗問。
“暫時。”樊霄走到他身邊坐下,身體向后靠進沙發,閉上眼。
“二哥手底下有批技術骨干,能力不錯,但跟他綁得太深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處置?”
樊霄睜開眼,側頭看他:“如果是你,會怎么做?”
游書朗想了想:“留用,但監控,簽長期服務協議,設置兌現條件和限制條款。”
樊霄笑了,那笑容里有種近乎天真的殘忍:“我和你想法差不多,但更直接一點。”
他坐直身體,從茶幾下層拿出紙筆,快速寫了幾行字,推給游書朗。
是一份對賭協議草案。
核心條款:骨干團隊獨立負責“新生”項目的一個子模塊,十八個月內完成既定目標,則債務清零,可獲自由離職選項;
若失敗,則終身服務樊氏,薪酬凍結在現有水平。
游書朗看完,沉默了幾秒。
“賭性太重。”他評價,“而且,終身服務條款在法律上有風險,執行起來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樊霄打斷他,眼睛很亮。
“但我需要他們怕,怕到不敢再有二心,怕到只能拼命往前沖。”
他湊近一些,聲音壓低:“書朗,這招是和你學的。”
游書朗挑眉。
“你在我身邊這半年,每一步都在賭。”樊霄看著他,目光像是要穿透他冷靜的表象。
“賭我會在意,賭我會退讓,賭我會……愛上你。”
他靠回沙發,語氣輕松了些:“我賭他們想活,而且想活得更好。人性就是這樣的,不是嗎?”
游書朗沒接話。
他拿起那份草案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。
“詩力華那邊怎么樣?”他換了個話題。
樊霄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。
“他昨晚給了我一些東西。”他頓了頓。
“二哥私藏的,我小時候的照片,海嘯前,和爸媽的全家福。”
游書朗看著他。
“我燒了。”樊霄說得很平靜,“今天早上,在河邊燒的,灰撒進水里了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但游書朗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痛。
“燒了也好。”游書朗說,“過去就讓它過去。”
樊霄點點頭,沒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。
窗外開始下雨,雨點敲在玻璃上,淅淅瀝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