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件是周五下班前送到游書朗辦公桌上的。
牛皮紙檔案袋,封口處蓋著紅色的“機密”章。
游書朗拆開,抽出里面那份薄薄的《S省藥監局副局長崗位競聘通知》,目光在“工齡要求:15年以上”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今年45歲,在職已近20年。
手機震動,是樊霄的短信:“今晚回家吃飯?小宇說想烤肉。”
游書朗回復:“好。有點事商量。”
按下發送鍵時,他瞥了一眼日歷。
距離截止日期還有三周。
家里的燒烤架已經在院子支起來了,炭火燒得正旺。
小宇系著圍裙,正小心翼翼地把雞翅擺上烤架,樊霄在旁邊指導:“翻面慢點,別戳破了。”
“爸回來了!”小宇先看見他。
樊霄轉過頭,眼里帶著笑:“正好,第一波快好了。”
烤肉的香氣混著夏夜的微風飄散,院子里燈光暖黃。
游書朗脫下西裝外套掛好,卷起袖子洗了手,走到烤架旁接過小宇手里的夾子:“我來吧,你去擺盤子。”
“哦。”小宇乖乖去了。
樊霄遞過來一瓶冰啤酒,自已開了罐氣泡水:“什么事要商量?”
游書朗翻動著雞翅,油滴在炭上發出滋滋聲響:“局里有個競聘,S省副局長。”
空氣安靜了兩秒。
“去。”樊霄說,聲音干脆。
游書朗側頭看他:“你還沒聽我說完。”
“不用聽完。”樊霄靠在料理臺邊,“你等了十年才等到這個機會,必須去。”
“小宇馬上高考了。”
“我能照顧。”樊霄說,“而且兒子十八了,不是八歲。”
小宇端著盤子過來,正好聽見這句:“什么我能照顧?”
游書朗把烤好的雞翅夾到盤子里,簡單解釋了一下。
小宇聽完,眨眨眼:“爸你去啊,我自已能復習。”
“高三最后一年……”
“爸,”小宇打斷他,語氣里有超越年齡的認真,“你從小就教我,想做的事就要努力爭取。現在機會來了,你不能因為我就放棄。”
游書朗看著兒子,又看看樊霄。
兩個人都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。
支持,堅定,毫不遲疑。
“S省離北京不近。”他說,像是最后一點掙扎。
“高鐵三個小時。”樊霄接過話,“我可以調整工作安排,每個月一半時間在那邊。‘歸途’在S省有生產基地,正好需要加強管理。”
游書朗沉默了,低頭繼續烤肉。
雞翅的香氣越來越濃,炭火噼啪作響。
“讓我想想。”他說。
這一想就是一周。
游書朗照常上班,審文件,開會,處理日常事務。
只是偶爾會對著電腦屏幕出神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
周五下午,王局長把他叫到辦公室。
“競聘通知看到了吧?”王局開門見山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想的?”
游書朗沉默片刻:“有顧慮。”
“家庭?”
“嗯。小宇高考,還有……”他沒說完,但王局懂了。
王局靠在椅背上,打量著他:“書朗,你知道為什么這個機會現在才來嗎?”
游書朗搖頭。
“因為上面觀察了你十年。”王局說,“觀察你如何處理家庭和工作的關系,如何在敏感位置上守住底線,如何在輿論壓力下保持專業。十年,他們認為你通過了考驗。”
辦公室里很安靜,窗外的蟬鳴隱約傳來。
“我不是勸你去。”王局站起身,走到窗邊,“我是告訴你,這個位置是為你這樣的人準備的。有能力,有原則,并且證明了自已能在復雜環境下保持清醒的人。”
游書朗握緊了手中的筆。
“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。”王局轉過身,“但記住,無論你做什么決定,都要對得起自已這些年的堅持。”
當晚,游書朗做了個夢。
夢見自已回到二十多歲,剛進藥監局沒多久。
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,抱著一摞文件在走廊里疾走。
周副局長從對面過來,拍拍他的肩:“小伙子,急什么?”
他停下腳步,想說很多事急著做,很多責任要扛。
醒來時天還沒亮,樊霄在身旁睡得正熟。
游書朗側過身,借著晨光看他。
四十三歲,眼角有了細紋,但睡顏依然放松。
十幾年前,這個人也是這樣睡在他身邊,然后一起走過幾千個日夜。
游書朗輕輕起身,去了書房。
他從書架底層翻出那本舊相冊,小宇領養后的家庭相冊。
一頁頁翻過去:小宇第一次去游樂園坐旋轉木馬,做完耳蝸手術第一次聽到聲音時震驚的表情,幼兒園畢業戴著紙帽子的笑容,初中校運會跑接力時沖線的瞬間……
最后一張是去年照的,小宇已經和他一樣高,三個人在院子里燒烤,笑得毫無顧忌。
手機震動,是小宇的短信:“爸,醒了嗎?我想好了,你真的應該去。我會好好復習,考個好大學,不讓你擔心。”
游書朗看著那條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開電腦,開始填寫競聘申請表。
競聘過程比想象中順利。
筆試,面試,專家組評議,組織考察。
游書朗像平時工作一樣,準備材料,回答問題,陳述理念。
沒有刻意表現,只是把過去近20年做的工作、思考的問題、堅持的原則如實呈現。
最后一次面試結束,他從會議室出來,在走廊遇見王局長。
“書朗,”王局叫住他,“決定去的話,要做好準備。S省情況復雜,那邊的藥企盤根錯節,監管壓力不比北京小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王局點點頭,忽然問:“家里人支持嗎?”
“支持。”游書朗答得毫不猶豫。
“那就好。”王局長拍拍他的肩,“一個穩固的后方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任命文件下來那天,游書朗正在主持一個項目評審會。
秘書悄悄推門進來,把文件夾放在他面前。
游書朗翻開,看到“任命游書朗同志為S省藥品監督管理局副局長”那行字時,手頓了頓。
然后他合上文件夾,繼續會議。
“剛才說到第三項臨床試驗的數據問題,我認為需要補充長期安全性隨訪……”
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。
當晚家里做了大餐。
小宇從學校趕回來,書包還沒放下就喊:“爸!恭喜!”
游書朗笑著揉他頭發:“還沒正式上任呢。”
“那也恭喜。”樊霄從廚房出來,端著最后一道湯,“游副局長,請入座。”
餐廳的燈調成了暖黃色,桌上擺著六菜一湯。
小宇拿出一個包裝好的禮物盒:“送你的。”
游書朗拆開,里面是個木雕。
兩個大人牽著一個小人,背后是山的輪廓。
雕刻手法還很稚嫩,但能看出用心。
“我自已刻的。”小宇有點不好意思,“刻得不好……”
“很好。”游書朗小心地把木雕放在桌上,“謝謝兒子。”
樊霄也遞過來一個盒子。
游書朗打開,是一塊手表,表盤簡潔大方。
手表底下放著一張卡片:
“給46歲的游書朗。來自永遠小兩歲的霄霄。2028年-2044年,十六年,還有無數年。”
游書朗看著那行字,眼眶發熱。
“俗。”他說。
“就俗。”樊霄笑著給他戴上,“每天看時間的時候,就想想家里有人等你。”
小宇起哄:“爹地好肉麻!”
三個人都笑起來。
飯后,游書朗和樊霄在陽臺乘涼。
夏夜的風帶著花香,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星河。
“霄霄,”游書朗忽然開口,“我46歲了。”
“嗯,我44了。”樊霄側頭看他,“怎么了?”
“我們結婚十六年了。”
“像做夢一樣。”樊霄握住他的手。
“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,你二十二歲生日那天嗎?我在泰國老宅醒來,第一件事就是算你多大。”
“記得。”游書朗笑了,“你說,‘他今年二十歲,我二十歲,來得及。’”
“來得及。”樊霄重復這三個字,手指摩挲著游書朗無名指上的戒指。
“不僅來得及,我們還一起走了這么遠。”
游書朗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
十六年,從三十到四十六,從科長到副處長,再到處長、副局長。
從一個人到兩個人,再到三個人。
這一路有風有雨,有笑有淚,但回頭看,每一步都算數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彩蛋~(懂得都懂)
深夜,玄關,游書朗剛加班回來,肩上還沾著雨水。
樊霄堵在門口,高大的影子完全籠住他。
空氣濕冷,他的聲音卻燙人:
“要不要?”
“……”游書朗低頭換鞋,沒應。
“游書朗,要不要。”樊霄向前半步,皮鞋尖幾乎抵上他的拖鞋。
“什么要不要?”游書朗終于抬眼,眼角帶著疲憊的笑意,“要什么要?樊總,我淋了雨,現在只要喝口熱的。”
樊霄不動,下頜線繃緊,眸色在暗處沉下去:“要不要!”
是最后通牒。
游書朗靜靜看了他兩秒。
忽然松了肩,那點抵抗的氣力像被雨泡散了。
“要要要。”他抬手,掌心向上,是個投降又像邀請的姿勢,“先進門,行嗎?”
樊霄臉色稍霽,握他手腕的力道卻沒收,一把將人帶進懷里。
“你早該說‘要’。”吻落下來前,他低聲道。
游書朗在他看不見的角度,輕輕勾了下嘴角。
他向來明白——
樊霄的“要”是步步緊逼,而他的“要”,是縱容,也是收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