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一個冬天,北京下了幾場大雪。
周末清晨,游書朗推開窗,寒風裹著雪沫卷進來。
他正要關窗,身后伸來一雙手臂環住他的腰,溫熱的呼吸貼在他頸側。
“醒了?”樊霄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,下巴蹭了蹭他的肩,“這么早看雪?”
“嗯。”游書朗靠進他懷里,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世界,“今天要去福利院,記得嗎?”
環在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。
“記得。”樊霄的聲音清晰起來,“材料都準備好了。你的西裝我讓人送來了,淺灰色的,配白色襯衫。”
游書朗轉過身,看著眼前的人。
樊霄穿著深藍色的睡袍,頭發有些亂,眼神卻清明。
清明的知道今天要去福利院,知道要穿什么,知道可能面臨什么,但他準備好了。
“緊張嗎?”游書朗問。
樊霄想了想,坦誠地點頭:“有點。但更多的是……期待。”
他握住游書朗的手,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。
“期待給我們家添個新成員。”
郊區福利院的紅磚樓在雪地里格外醒目。
院長姓李,五十出頭,短發,戴著細邊眼鏡,笑容溫和但眼神銳利。
她請兩人在辦公室坐下,倒了兩杯熱茶。
游書朗遞上準備好的材料袋。
“李院長,您好,我和我的伴侶樊霄,想申請助養一個孩子。”他的聲音平穩清晰。
李院長接過材料,一份份仔細看過去:兩人的身份證復印件、瑞士的結婚證書及認證文件、國內的意定監護公證書、樊霄的公司資質和無犯罪記錄證明、游書朗的單位在職證明、兩人的體檢報告……
厚厚的文件夾,每一頁都整理得井井有條。
李院長看了很久,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
窗外,孩子們在院子里玩雪,笑聲隱約傳來。
終于,她抬起頭,推了推眼鏡,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。
“兩位是……”她斟酌著用詞,“伴侶關系?”
“是。”游書朗迎著她的目光,“我們在瑞士注冊結婚,國內辦理了意定監護。這是公證書原件,您可以核對。”
李院長接過公證書,又看了幾分鐘。
然后她輕輕放下文件,雙手交疊放在桌上,語氣溫和但專業:“我理解。但是游先生、樊先生,助養和領養不同。助養期間,孩子無法遷戶口,法律上也不是你們的子女。你們只能作為‘助養人’提供生活支持,不能辦理正式的收養手續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些:“而且,以兩位的情況,即使未來政策放寬,正式收養的可能性也……”
話沒說完,但意思明確。
辦公室里的空氣沉了沉。
樊霄忽然開口:“李院長,我們知道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:“我們了解法律現狀。我們今天來,不是要立刻獲得一個法律意義上的‘兒子’或‘女兒’。”
他看向游書朗,兩人目光相接,然后他轉回看向李院長。
“我們想先給孩子一個家。”樊霄說,“一個溫暖的、有愛的地方。法律的事,可以慢慢等,慢慢爭取,但孩子的童年等不了。”
李院長看著他們,看了很久。
窗外孩子們的歡笑聲更清晰了些。
“那……你們對助養的孩子,有什么期待嗎?”她問。
游書朗和樊霄幾乎是同時開口——
“健康就好。”
“合眼緣就好。”
說完兩人都愣了一下,然后相視而笑。
李院長的眼神柔和了些。
她站起身:“那……我帶你們去看看孩子們。”
活動室里暖氣很足,十幾個孩子在玩耍。
有的搭積木,有的畫畫,有的圍在老師身邊聽故事。
李院長輕聲介紹著孩子們的情況。
游書朗的目光掃過活動室,最后停在靠窗的角落。
那里有個小男孩,大概三歲左右,安安靜靜地坐在小椅子上,面前攤著一本圖畫書。
他沒有和其他孩子一起玩,只是專注地看著書頁,時不時用手指輕輕撫摸上面的圖案。
最特別的是,他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、米白色的助聽器。
“那是小宇。”李院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聲音低了些。
“三歲,藥物性耳聾。他父母……去年因為一場醫療事故去世了。孩子當時也在那家醫院,用了同批次的藥,聽力受損。”
她頓了頓:“很安靜的孩子,也很聰明。但因為聽力問題,不太愛說話,也不怎么和其他孩子玩。”
游書朗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
他看向樊霄,發現樊霄的目光也定在小宇身上,眼神深沉。
“我們可以……過去看看他嗎?”樊霄問,聲音有些啞。
李院長點頭:“當然。小宇喜歡看書,你們可以試著和他說說話。不過他聽力不好,要大聲一點,或者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,樊霄已經走了過去。
游書朗跟在后面,看著樊霄在小宇面前蹲下,高度和小椅子上的孩子齊平。
小宇抬起頭,露出一張白皙清秀的小臉。眼睛很大,睫毛很長,眼神干凈得像初雪。
樊霄看著他,然后抬起手,做了幾個手勢。
游書朗愣住了。
那是手語。
很簡單的幾個動作:食指指自已,然后雙手比劃出“樊”字的字形,最后掌心向上向前伸出,那是“你好”的意思。
小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他也抬起小手,有些生澀但準確地回了一套手勢:先指自已,比劃“宇”,然后做了和樊霄一樣的“你好”手勢。
做完后,他歪著頭看樊霄,眼神里滿是好奇。
樊霄笑了,繼續用手語:“我叫樊霄。你叫小宇?”
小宇用力點頭,手語加快了些:“你會手語?”
“學了半年。”樊霄的手指在空中劃出流暢的軌跡,“為了遇見你。”
小宇怔怔地看著他,然后嘴角慢慢揚起,露出一個很淺但真實的笑。
游書朗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眼眶發熱。
他從來不知道樊霄會手語。
半年前……正是他們開始商量領養的時候。
活動室的陽光透過玻璃窗,落在樊霄蹲著的背影上,落在他和小宇交流的手勢上,落在那對小小的助聽器上。
一切都安靜而明亮。
那天晚上,小宇暫時留在福利院。
手續還需要時間。
回到家里,兩人坐在早已準備好的兒童房地板上。
房間布置得很溫馨:天藍色的墻壁,小木床,書架,玩具角,還有一扇能看到院子的大窗戶。
只是還沒有小主人。
游書朗背靠著小床,看著空蕩蕩的房間,忽然問:“我們真的能給他未來嗎?”
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:“連法律上的父母都做不了。他長大了,要上學,要填表,要面對別人問‘你爸爸媽媽呢’,我們怎么回答?”
樊霄坐到他身邊,握住他的手。
手指交纏,戒指輕輕相碰。
“我們可以做他事實上的父親。”樊霄說,聲音很穩。
“法律會慢慢進步,社會會慢慢接納。但我們給他的愛,現在就可以開始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游書朗:“至于別人的眼光,我們教他強大。就像你教會我的,愛不需要畏懼任何眼光。”
游書朗反握緊他的手。
窗外夜色深沉,雪已經停了,月光灑在雪地上,泛著清冷的光。
“霄霄,”游書朗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你為什么會手語?”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樊霄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摩挲,許久才說:“前世……我狀態最差的那段時間,應激反應嚴重的時候,會控制不住撞墻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,像在講別人的事:“有時候撞狠了,會耳鳴,會間歇性聽不清聲音。醫生說可能是輕微腦震蕩的影響。那時候……我就想,如果有一天真的聽不見了,該怎么辦。”
他轉頭看游書朗,眼神在月光下清澈如水:“所以我學了手語。但一直沒機會用,前世不敢讓你知道,這一世……沒想到用在這里。”
游書朗的心狠狠一顫。
他轉過身,伸手抱住樊霄,用力地、緊緊地抱住。
樊霄被他抱得愣了一下,隨即笑著回抱住他,下巴蹭著他的發頂:“怎么了?”
“沒什么。”游書朗的聲音悶在他肩窩里,“就是覺得……這一世,你所有的遺憾,都會補上。”
樊霄的手臂收緊。
“嗯。”他說,“為了小宇,也為了我們。”
一個月后,助養手續辦妥。
小宇第一次來家里過周末。
游書朗和樊霄前一晚幾乎沒睡。
把小宇的房間又整理了一遍,檢查了暖氣,準備了新睡衣新毛巾,冰箱里塞滿了孩子愛吃的零食和水果。
周六早上九點,李院長親自送小宇過來。
小家伙穿著紅色的棉襖,背著小書包,怯生生地站在門口。
看到樊霄時,眼睛亮了亮,抬起小手做了個“你好”的手勢。
樊霄蹲下來,用手語回:“歡迎回家。”
然后他指了指身邊的游書朗:“這是游書朗,你可以叫他游爸爸。”
小宇看向游書朗,眼神里有點好奇,有點緊張。
游書朗也蹲下來,和他平視。
他不太會手語,只能慢慢地說:“小宇,你好,我是游書朗。”
他說得很慢,口型清晰。
小宇盯著他的嘴唇看了幾秒,然后點點頭,做了個“你好”的手勢。
李院長在一旁看著,眼眶微紅。
她蹲下抱了抱小宇,說道:“小宇,要聽兩位爸爸的話!周日晚上阿姨來接你。”
小宇乖巧地點頭。
送走李院長,家里就剩下三個人。
一時間,誰都沒說話。
游書朗和樊霄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“現在怎么辦”的茫然。
最后是樊霄先行動起來,他牽起小宇的手,用手語問:“想先看看你的房間嗎?”
小宇點頭。
三人上了二樓,推開兒童房的門,小宇站在門口,眼睛睜得大大的。
他慢慢走進去,小手輕輕摸過小木床的欄桿,摸過書架上的繪本,摸過窗臺上那盆綠蘿。
然后他轉過身,看向站在門口的兩人,用手語問:“真的是我的房間嗎?”
游書朗鼻子一酸。
他走過去,蹲在小宇面前,認真地說:“是你的,永遠都是。”
小宇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小手,輕輕碰了碰游書朗的臉。
那個動作很輕,像羽毛拂過。
游書朗握住那只小手,溫熱的,小小的。
“下午我們去游樂園,好不好?”樊霄也蹲下來,用手語提議。
小宇的眼睛更亮了,用力點頭。
周末的游樂園人很多。
小宇騎在樊霄肩上,小手緊緊抓著他的頭發。
游書朗走在旁邊,一只手護著小宇的背,另一只手拎著零食和水。
過山車呼嘯而過時,小宇興奮地揮舞小手;
旋轉木馬上,他坐在游書朗身前,樊霄在旁邊那匹馬上,三人隨著音樂慢慢轉圈;
在氣球攤前,樊霄給他買了個小狗形狀的氣球,他緊緊攥著繩子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也有目光投來。
好奇的,不解的,探究的,兩個男人帶著一個孩子,其中一個還戴著助聽器。
但更多是善意的微笑。
有個帶女兒的媽媽經過,看到小宇氣球上的小狗圖案,笑著說:“寶寶你看,小哥哥的氣球好可愛。”
她女兒奶聲奶氣地說:“小哥哥的爸爸好高呀!”
小宇聽到了,轉頭看向樊霄,用手語問:“她說你是我的爸爸?”
樊霄的心臟重重一跳。
他用手語回:“我是,游爸爸也是。”
小宇想了想,點頭,繼續玩氣球。
中午在游樂園餐廳吃飯,小宇啃著漢堡,忽然用手語問:“別人都有媽媽,我有兩個爸爸。”
游書朗正在給他擦嘴角的番茄醬,聞言動作頓了頓。
他放下紙巾,認真地看著小宇:“你覺得奇怪嗎?”
小宇搖頭,嘴角還沾著面包屑:“不奇怪,樊爸爸說,愛就是家。”
他說得很自然,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。
樊霄伸手把小宇抱進懷里,下巴抵著孩子柔軟的發頂,久久說不出話。
游書朗坐在對面,看著這一幕,忽然覺得窗外的陽光格外溫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