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三月初的一個周六早晨。
游書朗端著咖啡走進書房時,樊霄正站在窗前打電話。
晨光透過玻璃落在他側臉,勾勒出微蹙的眉峰。
“瑞士那邊的時間表必須提前……對,兩周內我要看到修訂后的路演方案?!?/p>
他的聲音平穩專業,但游書朗聽出了底下那層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樊霄又說了幾句,掛斷電話。
他轉過身,看到游書朗,眉宇間的銳利瞬間柔和下來。
“吵醒你了?”他一手接過咖啡,另一手自然的握住游書朗的手。
“沒,剛醒?!庇螘士吭跁肋叄奥犉饋砗苊Γ俊?/p>
樊霄喝了一口咖啡,目光落在書桌上攤開的日歷上。
四到六月被各種顏色的標記填滿。
蘇黎世、巴塞爾、倫敦、紐約、新加坡,再回到北京。
“比預想的緊湊。”他放下杯子,手指點著那些行程。
“‘歸途’上市的最后準備期,所有環節都要反復打磨。秋季……可能全程撲在路演上?!?/p>
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,抬眼看向游書朗。
游書朗迎著他的目光,安靜等著下文。
樊霄的手指在日歷的九月份輕輕敲了敲:“怕到時分身乏術,倉促了事?!?/p>
這句話說得很平靜,但游書朗聽出了里面的歉意。
不是為工作本身,而是為可能被打亂的計劃。
他拿起樊霄放在桌上的手機,屏幕還停留在某個工作群的聊天界面。
快速掃了幾眼,都是關于上市時間節點的討論。
“什么時候能確定最終日程?”游書朗問。
“下周三之前。”樊霄看著他,“如果按現在的節奏推進,九月初開始全球路演,持續六到八周?!?/p>
游書朗點點頭,把手機還給他:“那正好,我這邊也有點情況?!?/p>
樊霄接過手機,眼神專注起來。
“昨天在單位走廊遇到王處,”游書朗語氣平常,像在說一件工作上的事。
“閑聊了幾句,他提到副處考察期需要注意‘社會形象穩定性’。”
他說到這里,嘴角很淡地彎了一下。
“原話是:‘小游啊,你們年輕人想法新潮是好事,但關鍵時刻,還是要求穩。有些事,緩一緩,等站穩了再說也不遲?!?/p>
樊霄聽懂了。
他沒問“你怎么想”或“那怎么辦”,只是伸手握住游書朗的手,指腹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。
“明白了?!彼f,“你的考慮是?”
游書朗回握他的手:“婚禮,或許可以稍晚一點。”
說出這句話時,他觀察著樊霄的表情。
樊霄沒有急著追問,也沒有立刻表達歉意或遺憾。
他只是點點頭,示意游書朗繼續說。
“兩方面的原因?!庇螘世叩娇蛷d沙發坐下,兩人肩并肩。
“第一,你的上市是關鍵期,精力必須集中。我不想你因為要協調婚禮,在最重要的工作上分心?!?/p>
“第二,”他頓了頓,“我的考察期還有一段時間,王處的話雖然委婉,但意思清楚。同性婚姻在國內的環境下,本身就引人注目,如果再加上跨國婚禮的細節被傳開……對你,對我,對‘歸途’的上市,都不算好事。”
他說完,看向樊霄。
樊霄沉默了幾秒,然后很輕地笑了。
不是開心的笑,而是一種理解后的釋然。
“所以,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,“你的建議是,等我們都更從容些?”
“對?!庇螘庶c頭,“不急在這一時?,F在強行推進,反而可能讓好事變成負擔。”
樊霄靠進沙發里,握著游書朗的手放在自已腿上。
他的拇指繼續摩挲著那枚戒指,一圈又一圈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“好。”他終于說,“那我們就定一個更遠的、確定屬于我們的時間。”
他側過頭,看著游書朗:“你想什么時候?”
游書朗從茶幾上拿起自已的手機,打開日歷。
屏幕在兩人之間亮著,顯示著2026年三月。
他的手指滑動,屏幕上的月份快速翻動。
2027年……2028年……
“2028年怎么樣?”游書朗問。
樊霄湊近些,下巴幾乎擱在他肩上:“好。具體日期?”
游書朗繼續滑動,停在九月。
他的指尖在九月的格子上輕點:“九月初?夏天剛過,天氣應該不錯。”
樊霄伸手,握住他拿著手機的手,兩人一起看著屏幕。
“九月九日?”樊霄輕聲問,“九月九,長久?!?/p>
游書朗微怔,然后笑了:“還真是。到時候你28歲,我30歲?!?/p>
“就這天?”樊霄看著他。
游書朗點頭:“就這天?!?/p>
決定做得很快,前后不到十分鐘。
沒有激烈的討論,沒有委屈的妥協,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。
就像兩個并肩作戰的搭檔,在審閱一份項目方案時,同時發現了一個時間節點上的沖突,然后很自然地調整了執行計劃。
樊霄放開游書朗的手,拿起自已的手機,在日歷的2028年9月9日上做了標記。備注很簡單:OUR DAY。
做完這些,他把手機放回茶幾,重新靠回沙發里。
“突然覺得,”他開口,聲音里帶著淡淡的笑意,“松了一大口氣。”
游書朗看他:“怎么?”
“壓力小了很多。”樊霄轉頭,眼神溫柔。
“本來在腦子里列了一堆婚禮要準備的事項,想著怎么在上市籌備期擠出時間。現在……有了兩年多,可以慢慢來。”
游書朗也笑了:“我也是。昨天聽王處說完,第一反應不是遺憾,而是‘正好,可以緩一緩’?!?/p>
“所以,”樊霄握住他的手,“這不是推遲,是給我們兩個人都騰出呼吸的空間?!?/p>
“對。”游書朗點頭。
空氣安靜下來,晨光從客廳的落地窗斜斜照進來。
過了一會兒,游書朗問:“餓嗎?”
“有點?!狈稣f,“想吃什么?”
“冰箱里有餛飩,我上周包的?!?/p>
“好。”
兩人起身去廚房,游書朗開火煮水,樊霄從冰箱里拿出裝餛飩的保鮮盒。
配合默契,像做過無數遍。
水開的間隙,樊霄靠在料理臺邊,看著游書朗用漏勺輕輕攪動鍋里的餛飩。
“這兩年多,”他忽然開口,“我們可以一點一點,慢慢想婚禮的樣子?!?/p>
游書朗沒回頭:“怎么慢慢想?”
“比如,”樊霄走到他身邊,“你看到什么喜歡的場地,拍張照發我。我出差遇到什么特別的環節,記下來告訴你。不用急著定方案,就……攢著?!?/p>
餛飩在沸水里翻滾,面皮漸漸透明,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餡。
游書朗關小火,蓋上鍋蓋。
“可以?!彼f,“像攢拼圖?!?/p>
“對。”樊霄笑了,“最后拼出來的,肯定是我們都最想要的?!?/p>
下午的靜默時間并沒有因為忙碌而取消,當天下午,他們在郊區的森林公園徒步。
三月的北京,空氣里還帶著寒意,但陽光很好。
山路兩旁的樹木開始抽新芽,遠遠看去是一片朦朦朧朧的綠意。
走到一處開闊的觀景臺時,游書朗停下腳步。
眼前是一片平緩的坡地,遠處有湖,湖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。
坡地上零星開著早春的野花,白色的小小一朵,不起眼,但很干凈。
游書朗拿出手機,拍了一張照片。
樊霄站在他身邊,沒問“拍這個干什么”,只是安靜地看著。
游書朗把照片發給他,附了四個字:“這里挺安靜?!?/p>
樊霄的手機震動,他點開照片,看了幾秒,然后保存,回復:“嗯,記下了。”
沒有更多討論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,話題轉到下周的工作安排。
這種“攢拼圖”的方式,在之后的兩年多里,成了他們之間一種默契的習慣。
2026年秋天,樊霄在瑞士“歸途”研發中心開會。
會議結束時已是傍晚,夕陽把玻璃禮堂染成金色。
他站在禮堂外的露臺上,拍了段視頻。
鏡頭緩緩掃過整個禮堂內部——簡約的線條,通透的玻璃,窗外是阿爾卑斯山的輪廓。
視頻發過來時,游書朗正在局里加班。
他點開,看了兩遍,回復:“這里的落日,將來可以共享給重要的人看?!?/p>
樊霄很快回:“好,記下了?!?/p>
2027年春節,兩人在家吃年夜飯。
電視里放著春晚,聲音開得很小,當背景音。
游書朗夾了一筷子清蒸魚,忽然說:“婚禮的賓客,人不用多,重要的人在就好。”
樊霄正在剝蝦,聞言點頭:“名單我們一起定。每家至多一位,算算也就四五十人?!?/p>
“嗯?!庇螘式舆^他剝好的蝦,“足夠了?!?/p>
話題到此為止。
兩人繼續吃飯,看了一會兒電視里的小品,然后討論起春節假期后幾天的安排。
2027年夏天,游書朗審閱一份關于罕見病藥物研發的慈善項目報告。
報告里有患者家庭的采訪記錄,字里行間都是對生命的珍重。
他看完,合上文件,若有所思。
晚上睡前,他靠在床頭,對正在看書的樊霄說:“婚禮的花費,如果能有同等價值的延伸意義就好了。”
樊霄放下書,轉頭看他:“比如?”
“比如,”游書朗想了想,“把婚禮預算的一部分,以我們共同的名義,捐給某個有意義的項目。”
樊霄沒立刻回答,他伸手握住游書朗的手,拇指在他無名指的戒指上輕輕摩挲。
“好。”他最終說,“這個想法我記下了?!?/p>
2028年一月,北京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。
晚上,兩人靠在沙發里。
游書朗拿著平板翻看工作郵件,樊霄在旁邊用筆記本電腦處理“歸途”的年報數據。
處理完一封郵件,游書朗退出郵箱,手指在屏幕上滑動,停在日歷應用上。
2028年9月9日,被標記了特殊符號。
他看了幾秒,然后很自然地把平板往樊霄那邊傾斜:“九月,照舊?”
樊霄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,看向平板。
他的目光在那個日期上停留片刻,然后點頭:“照舊?!?/p>
他合上電腦,放到茶幾上,整個人放松地靠進沙發里。
“瑞士那邊的時間我來協調,”他說,“國內場地你定?就你之前看中的那個湖邊?”
游書朗點頭:“可以。規模按我們說的,只請至親和幾個工作伙伴?!?/p>
“嗯?!狈錾焓郑阉砸堰@邊攬了攬,“‘光的見證’那個環節,我跟制片團隊溝通好了,他們已經開始收集素材?!?/p>
“‘晨曦基金’的代表也確認會出席?!庇螘收f,“捐贈的具體項目,我選了三個,晚點發你看看?!?/p>
“好?!狈鑫兆∷氖?,“剩下的事,交給專業團隊吧。我們只需要在當天出現,說‘我愿意’就行?!?/p>
游書朗笑了:“聽起來很簡單?!?/p>
“本來就該簡單?!狈鑫橇宋撬念^發。
“復雜的事我們已經做完了——相遇,相愛,決定在一起?;槎Y只是一個儀式,用來確認我們已經走了這么遠,還要繼續走下去?!?/p>
游書朗沒說話,只是握緊了他的手。
窗外,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的,把整個世界都蓋上一層柔軟的白。
客廳里暖氣很足,燈光溫暖。
兩個人在沙發上依偎著,誰也沒再說話。
兩年的等待,兩年的積累,兩年的共同生活。
所有的一切,都將在那個秋天的日子里,匯聚成一個簡單的承諾:
我愿意。
然后,繼續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