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療養院坐落在半山腰,冬季午后的陽光穿過稀疏的云層,將青石板路照得發亮。
樊霄一手提著營養品,另一只手始終牽著游書朗。
兩人沿著蜿蜒的小路往里走,腳步很慢,像是在丈量這段通往長輩認可的路。
樊泊夫妻倆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。
見兩人走近,樊泊微笑著迎上來:“來了?爸在院里曬太陽。”
“大哥,大嫂。”樊霄點頭打招呼,握緊了游書朗的手,“這是書朗。”
游書朗禮貌頷首:“大哥,大嫂。”
大嫂是個溫婉秀氣的女子,聞言笑開:“早就聽樊泊提起過你,書朗,歡迎回家。”
“家”這個字讓游書朗心口微暖。
他還沒回應,樊泊已經轉身帶路:“走吧,爸等了一會兒了。”
療養院的庭院設計得很雅致,假山流水,幾株臘梅開得正好。
樊父坐在一張藤編搖椅里,膝上蓋著深灰色薄毯。
聽到腳步聲,他緩緩轉過頭來。
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,那雙與樊霄極為相似的眼睛依然銳利,只是多了歲月沉淀后的溫和。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樊霄身上,停留片刻,然后慢慢移向游書朗,最后停在兩人十指相扣的手上。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樊泊開口想介紹,樊父卻擺了擺手。
他注視著游書朗,聲音有些沙啞,語速很慢:“書朗。”
“是,伯父。”游書朗松開樊霄的手,上前一步微微躬身,“好久不見,身體還好嗎?”
樊父點點頭,視線又落回兩人手上。
樊霄已經重新握住了游書朗的手,握得很緊。
“坐吧。”樊父示意院中的石凳。
游書朗和樊霄并肩坐下,樊泊夫婦坐在另一側。
有護工端來熱茶,茶香在清冷的空氣中氤氳開來。
樊父端起茶杯,吹了吹熱氣,啜飲一口。
放下杯子時,他忽然開口,聲音低沉:“你們選的這條路,不容易。”
游書朗背脊挺直:“我們明白。”
樊父的目光落在樊霄臉上,停留很久,久到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
然后他緩緩轉向游書朗,眼神復雜:“我這個兒子……性子隨我,執拗起來,近乎可怕。”
樊霄的手微微一緊。
游書朗卻平靜地回視樊父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樊父眉頭微挑。
“知道他的過去,知道他的執拗,也知道他的改變。”游書朗語氣平穩,每個字都清晰。
“伯父,我見過他最壞的樣子,也見過他最好的樣子。今天我坐在這里,是因為我選擇相信現在的他,能和我一起創造未來。”
樊父沉默地看著他。
陽光緩慢移動,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許久,樊父緩緩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:“他如果真認定了誰,是至死不會放手的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輕,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樊父的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片刻,又看向游書朗:“你們……要好好的。”
游書朗握緊樊霄的手,直視樊父的眼睛,鄭重承諾:“伯父放心,我們會好好的。”
樊父點點頭,不再多言,只示意他們喝茶。
氣氛從緊繃轉為一種寧靜的緩和。
陽光溫暖,茶香裊裊,遠處有鳥鳴清脆。
大嫂適時開口,聊起療養院后山的梅花,樊泊接話,說前幾天剛陪父親去看過。
話題自然流轉,像尋常人家的午后閑談。
游書朗安靜地聽著,偶爾回應。
他能感覺到樊霄緊繃的肩背慢慢松弛下來,握著他的手也不再那么用力。
喝完兩盞茶,樊父有些倦了。
護工推來輪椅,樊泊扶著父親起身。
臨進門前,樊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說了句:“晚上一起吃飯。”
“好。”樊霄應聲。
等樊父進了屋,樊泊轉向兩人,露出溫和的笑容:“爸其實很高興。他只是……不太會表達。”
樊霄“嗯”了一聲,看向游書朗,眼神里有歉疚,也有釋然。
游書朗搖搖頭,示意自已沒事。
當晚的酒店包廂里,燈光溫暖,圓桌旁坐滿了人。
樊父坐在主位,左邊是樊泊夫婦,右邊是樊霄和游書朗,樊玲則坐在游書朗旁邊。
菜上齊了,樊泊舉杯:“今天一家人難得聚齊,歡迎書朗。”
眾人舉杯,游書朗剛要開口,樊玲已經俏皮地插話:“三哥三嫂!祝你們白頭偕老!”
“小玲。”樊霄輕敲她額頭,“別鬧。”
樊玲撇撇嘴,“遲早要改口的嘛,書朗哥你說是不是?”
游書朗含笑卻沒有回答,只是桌下的手與樊霄十指相扣,握得很緊。
這一刻,包廂里的喧鬧、笑聲、碗筷輕碰的聲音,還有身邊人掌心傳來的溫度,都真實得讓他心頭發暖。
自養母去世后,他有過很長一段時間,以為“家”是個遙遠的概念。
孤兒院的集體生活,學校里被孤立的青春期,以及前世與樊霄那段扭曲的關系,都未曾給過他這種踏實的感覺。
但此刻,在這個燈光溫暖的包廂里,在這個有長輩、有同輩、有笑語的空間里,他真切地感受到了“家”的實感。
不是房子,不是法律文件,而是人與人之間流動的牽掛與溫情。
席間,大嫂熱情地給游書朗夾菜,樊泊與樊霄聊著公司近況,樊玲說著在公關部工作的趣事。
樊父話不多,但一直聽著,偶爾點頭,目光掃過眾人時,眼底有淡淡的笑意。
宴席接近尾聲時,樊父忽然放下筷子,從身側取出一個紫檀木錦盒。
錦盒不大,雕花古樸,顏色沉潤。
樊父將它輕輕推向游書朗:“孩子,這個你收著。”
游書朗一怔。
樊父的聲音很緩:“這是霄兒母親留下的。不算什么名貴東西,但寓意平安順遂。”
游書朗看向樊霄,見他眼眶微紅,嘴唇緊抿。
“她走得太早,”樊父繼續道,聲音低了下去,“霄兒性子養得古怪...…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最后這句話,讓游書朗心臟一緊。
他雙手接過錦盒,打開。
里面鋪著深紅色絨布,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靜靜躺著。
玉質溫潤,瑩白無瑕,系著一條已經褪色的紅繩。
游書朗小心拿起平安扣。
玉觸手生溫,紅繩柔軟。
“這是她懷霄兒時去廟里求的,”樊父看著那枚玉,眼神遙遠,“說希望孩子平安長大。后來她走了,我就一直留著。”
游書朗抬頭,鄭重道:“謝謝伯父,我會好好珍惜。”
樊父眼底泛起些許淚光,他擺擺手,轉開視線:“都是一家人了。以后常回來吃飯。”
“好。”游書朗點頭,將平安扣小心放回錦盒,合上蓋子。
樊霄的手則在桌下緊緊握住他的,掌心潮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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題外:昨晚任性,把64-66大改了一遍,辛苦寶子們回頭康康。
附贈彩蛋~(會議中途)
視頻會議里,游書朗看見樊霄在鏡頭外舉牌:【還有37分鐘】。
他低頭打字:“專心。”
手機震動:【專心不了,你戴眼鏡的樣子會上癮】。
游書朗輕咳一聲摘掉眼鏡。
牌子換成:【完了,更上癮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