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降落新加坡樟宜機場時,是下午兩點。
游書朗打開手機,信號恢復的瞬間,幾條信息涌進來。
處長的:“落地后聯系當地聯絡人,車已安排。”
李銳的:“游哥,NX-107的補充資料發你郵箱了。”
還有一條,來自那個號碼。
“到了?”
游書朗盯著這兩個字,猶豫了幾秒,回復:“嗯。”
然后,他補充了一句:“你也保重。”
這次,樊霄沒有秒回。
游書朗收起手機,隨著人流走下飛機。
樟宜機場的熱帶氣息撲面而來,濕潤,悶熱,帶著植物特有的清新味道。
他取了行李,按照指示牌找到接機處。
一個舉著“中國藥監局”牌子的年輕人迎上來:“游老師?我是使館安排的小劉,車在外面。”
“麻煩你了。”
去酒店的路上,小劉簡單介紹了情況。
“‘歸途’方面很配合,已經把所有相關數據準備好了。新加坡衛生科學局(HSA)的人明天上午九點開始正式核查,我們是觀察員身份,但可以全程參與,隨時提問。”
“其他國家的監管人員呢?”
“美國FDA、歐盟EMA、日本PMDA的人都來了,大概十幾個人。這次‘歸途’是主動邀請,態度很開放。”
游書朗點點頭,看向車窗外。
新加坡的城市景觀整潔而現代,高樓林立,綠樹成蔭。
午后的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,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
他突然想起樊霄短信里說的“雨季隨時可能下雨”。
正想著,天空真的飄起了雨絲。
細密的,溫柔的,落在車窗上,劃出一道道水痕。
車子停在酒店門口。
游書朗辦理入住,房間在十八樓,視野很好,能看到遠處的海。
他放下行李,第一件事是檢查行李箱側袋。
果然,除了他之前發現的小藥包,還有一把輕便的折疊傘,和一個密封袋,里面是幾張新加坡當地的電話卡和交通卡。
每一件東西都實用,每一件都透著細致的關心。
游書朗站在窗前,看著雨中的新加坡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他低頭,樊霄的回復來了:“剛開完緊急會議。保重,明天見。”
很簡短,但“明天見”三個字,讓游書朗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。
他知道,明天,將是一場硬仗。
對“歸途”,對樊霄,也對他自已。
而他現在唯一能確定的,就是他會以最專業的態度,完成這次核查。
至于其他的……
游書朗拉上窗簾,打開電腦,開始為明天的核查做最后準備。
窗外的雨漸漸大了,敲打著玻璃,發出細密的聲響。
在這個陌生的城市,在距離北京三千公里的地方,一場關乎信任、責任和改變的考驗,即將開始。
很快到了第二日。
核查現場的氣氛,是一種表面平靜下的高度緊繃。
會議室里,長條桌邊坐了十幾個人。
中方三人,美方兩人,歐方三人,“歸途”方面以樊霄為首,坐了五六個核心技術和質量負責人。
每個人面前都攤開著厚厚的資料,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,空氣里只有翻動紙頁和敲擊鍵盤的細微聲響。
游書朗坐在中方組長的位置,目光掃過全場,最后與對面的樊霄短暫相接。
樊霄幾不可查地對他微微頷首,眼神里有沉重的壓力,也有一絲見到他后的、被努力壓制住的復雜情緒。
隨即,他的視線便回到了手中的文件上,恢復了全神貫注的核查狀態。
游書朗也收回目光,打開了面前的文件。
整個下午,核查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。
查看文件,審核數據,提問,回答。
但問題始終沒有突破。
所有書面材料都完美無缺,所有操作記錄都符合規程,所有監控畫面都顯示正常。
可那個ppt級別的污染成分,就像幽靈一樣,確確實實地出現在了環境監測數據里。
晚餐時間,核查暫時中止。
游書朗沒什么胃口,獨自走到會議室角落的白板前,拿起黑色馬克筆。
他開始畫。
畫那條Line D生產線的簡化布局圖,畫灌裝區域的氣流組織示意圖,畫空調送風口和回風口的位置,畫設備暫停清洗時人員可能的動線。
線條干凈利落,標注清晰。
其他監管機構的同行也圍了過來,低聲討論著各種可能性。
“會不會是清潔劑殘留?”
“所有清潔劑都排查了,成分不符。”
“人員更衣程序呢?有沒有可能從其他區域帶入?”
“更衣程序是單向流,而且那個成分只在GT-203的生產區域使用,其他區域根本沒有。”
討論陷入僵局。
游書朗盯著白板,眉頭緊鎖。
他的目光落在空調送風口的箭頭上,又移到灌裝點的位置,再移到設備清洗時人員站立的位置。
一個極其細微的、近乎直覺的念頭,忽然閃過腦海。
他轉過身,看向剛走進會議室的樊霄和“歸途”的技術團隊:“Line D區域的空調系統,有沒有設置特殊的節能模式?比如在非生產時段,或者設備暫停時,會自動降低送風量,或者改變某些送風口的風向?”
技術總監愣了一下,下意識看向樊霄。
樊霄已經快步走到白板前,目光掃過游書朗畫的示意圖,幾乎沒有停頓地回答:“有。為了節能,我們設定了當生產線暫停超過十五分鐘時,空調系統會自動切換到‘低功耗模式’。這個模式下,部分送風口的風量會減少30%,并且靠近灌裝點的兩個送風口會輕微調整角度,避免直吹已清潔的設備表面。”
他的語速很快,帶著一種全神貫注的投入:“這個模式切換的日志,立刻調出來。我要看切換到‘低功耗模式’前后,具體到每一分鐘的氣流速度、風向角度、以及該區域各監測點的微粒計數變化。”
“數據量非常大……”技術總監有些遲疑。
“全部調出來。”樊霄的聲音不高,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,“原始日志,一秒都不要漏。”
他的反應之快,對技術細節的熟稔,以及那種立刻抓住關鍵、全力投入的狀態,讓游書朗心里微微一動。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是高度專注的數據挖掘。
龐大的數據流在大屏幕上滾動。
游書朗站在屏幕前,眼睛快速掃過那些不斷變化的數字和曲線。
樊霄就站在他身側稍后的位置,同樣全神貫注地看著屏幕,偶爾會指向某個數據片段,提出一個簡短而精準的問題。
他們之間幾乎沒有多余的交流,但一種奇異的默契在靜默中流淌。
一個主導技術推演,一個提供內部系統的深層邏輯和潛在關聯。
突然,游書朗的手停住了。
“這里。”他指著屏幕上某個時間點的一串數據,“切換到低功耗模式后第3分17秒,37號監測點的微粒計數有一個極其微小的、短暫的躍升,幅度剛好在報警閾值之下,所以沒有觸發自動報警。但這個躍升的波形特征,和我們在污染批次環境監測數據里看到的異常峰形,高度相似。”
他轉身,目光直接看向樊霄:“37號監測點在哪里?”
樊霄甚至不需要看布局圖,立刻回答:“在灌裝點側上方,靠近你畫的這個調整了角度的送風口下方。”
他幾步走到白板前,手指精準地點在游書朗之前畫圈的位置,“是這里。”
游書朗點頭,拿起筆,在那個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叉。
“假設,有人在空調模式切換、氣流場發生微妙變化的那個短暫窗口期,在這個位置,引入了極微量的污染物。”
他的筆蓋敲了敲白板,“那么,在低風量且風向改變的情況下,這些污染物可能不會像正常模式下那樣被迅速帶走,而是會在該位置局部懸浮、沉降,最終被恰好經過該區域的GT-203產品的灌裝瓶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一個極其隱蔽,幾乎不可能通過常規審核發現的可能性。
“但怎么引入?”美方的專家提出質疑,“那個位置是潔凈區核心,操作人員不可能在那個時間點無故靠近,更不可能攜帶污染物進去。”
“如果是事先放置的呢?”游書朗緩緩說道,“某種可以在遙控、定時、或者特定環境條件(比如氣流變化引發振動)下,釋放極微量物質的裝置。”
會議室里一片寂靜。
這個假設太大膽,但邏輯上……竟然成立。
樊霄的臉色沉了下去,那雙總是深邃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著冰冷的銳光,還有一種被觸碰到逆鱗般的震怒。
這震怒并非針對提出假設的游書朗,而是針對那個可能存在的、隱藏在內部的破壞者。
“查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溫都仿佛降了幾度。
他轉向“歸途”自已的團隊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。
“查所有能接觸那個區域的人員,尤其是能接觸到空調系統控制權限和日常維護的。查過去三個月所有進入該區域的記錄。查所有可能用于微量物質釋放的裝置或材料的采購記錄、領用記錄。”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質量副總裁陳總身上,聲音壓得更低,卻更重:
“重點查,原孟氏藥業留下的、后來經過我們整合的人員中,有沒有誰曾經表現出對‘歸途’改革不滿,或者……和之前被處理的詹總等人,有過不同尋常的私下往來。”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陳總的臉色白了白,用力點頭:“我立刻去調所有相關記錄。”
核查暫時中止,等待進一步調查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