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北京后的第一周,游書朗的生活恢復了原有的節奏。
上班,審評項目,開會,寫報告。
一切如常。
但有些東西,確實不一樣了。
比如,他在審閱一份“歸途”申報的孤兒藥補充資料時,會不自覺地多留意一下數據的透明度。
比如,他在局內網看到“歸途”與國內某研究所合作共建實驗室的新聞時,會多停留幾秒鐘。
再比如,夜深人靜時,他會偶爾想起阿爾卑斯山下的那片湖,和湖邊那個人沉重的眼神。
周五晚上,游書朗加班到九點。
走出藥監局大樓時,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。
他攏了攏西裝外套,走向地鐵站。
回到家門口,拿鑰匙,開門。
門口的地上,放著一個快遞文件袋。
游書朗皺了皺眉,他不記得自已最近買過什么東西。
文件袋很厚,牛皮紙材質,上面沒有任何寄件人信息,只有打印的收件人地址和姓名。
他拿起文件袋,掂了掂,很重。
拆開封口,里面是一沓裝訂整齊的A4紙。
游書朗抽出那沓紙,走到餐桌旁坐下。
然后,愣住了。
第一頁的標題,是手寫的,字體剛勁有力:
《關于申請成為游書朗先生生活及情感伴侶的資格審查文件》
游書朗的手指僵在紙頁邊緣。
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足足一分鐘。
然后,翻開了第二頁。
文件采用了標準的商業合同格式,有條文編號,有段落標題,有留白的簽字欄。
但內容——
第一條:申請人資格自述
申請人:樊霄,男,24歲,Homeward Pharmaceuticals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。
申請人深知自身信用已因前世及今生部分行為而嚴重破產,故本次申請不預設任何資格,接受無限期考核及任何形式的監督。
申請人承諾,考核結果無論為何,均無條件接受。
第二條:申請人行為準則(考核期及永久適用)
1. 申請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考核官(即游書朗先生)的事業選擇、人際交往及財務獨立。
2. 申請人不得在未經明確同意的情況下,擅自為考核官提供超出正常工作范疇的幫助或資源。
3. 申請人需定期(每月)向考核官透明報備行程、重大決策及心理狀態,接受問詢。
4. 申請人需持續接受專業心理咨詢,并定期向考核官提供心理咨詢摘要(隱去隱私細節)。
5. 若申請人出現情緒失控、過度占有傾向或任何可能讓考核官感到壓力、不適的言行,需主動啟動“隔離程序”(即停止一切聯系,直至冷靜評估合格,并經考核官同意后方可恢復接觸)。
第三條:申請人的承諾與資源說明
1. 申請人名下的所有資產(包括但不限于公司股權、房產、投資)均已設立獨立信托,受益人空缺。申請人承諾,如考核官未來有任何需要,這些資源將完全聽從考核官意愿使用或處置。
2. 申請人已設立“晨曦基金”,專注于罕見病研發及醫療援助。該基金由獨立委員會管理,申請人僅保留建議權?;鸬乃许椖考百Y金流向完全公開,接受社會監督。
3. 申請人承諾,“歸途”公司將始終遵循最高商業倫理標準,所有行為接受監管機構及公眾審查。如公司出現任何違規,申請人承擔全部責任。
第四條:申請人的訴求
申請人唯一的訴求是:請求考核官給予一個“被考核”的機會。
不預設結果,不預設時限。
申請人愿意用余生證明,人可以改變,可以用正確的方式去愛。
第五條:空白條款
此頁留白,供考核官添加任何附加條件。
……
游書朗一頁一頁翻過去。
文件總共二十三頁,每一條都寫得極其詳細,甚至包括了“如考核官與他人建立戀愛關系,申請人應如何保持距離”的具體操作指南。
最后一頁,是簽字欄。
申請人:樊霄
后面是親筆簽名,和鮮紅的指紋印。
日期是三天前。
游書朗坐在餐桌前,很久沒動。
房間里很安靜,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。
他看著這份文件,眼眶發熱,鼻尖發酸,卻又莫名地想笑。
這太“樊霄”了。
用最商業、最嚴謹的形式,包裹著最卑微、最脆弱的訴求。
把愛情寫成合同,把追求寫成資格審查。
把一顆心,拆解成一條條可以檢驗、可以監督、可以否決的條款。
游書朗拿起文件,又仔細看了一遍。
然后,他起身走到書桌前,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。
回到餐桌,翻到文件最后一頁的空白處。
他思考了片刻,然后,鄭重地寫下:
考核官批復:
準予試用。
考核期:三個月。
附加條件:
1. 不公開關系。
2. 每周非工作接觸不超過兩次。
3. 試用期間,如申請人違反本文件任何條款,考核官有權單方面終止試用,且無需解釋。
考核官:游書朗
寫完后,他盯著自已的字跡看了幾秒。
然后拿出手機,拍下這一頁。
打開郵箱,找到樊霄的工作郵箱地址,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系渠道。
附件,發送。
郵件正文只有兩個字:“已閱?!?/p>
點擊發送。
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。
游書朗放下手機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心跳得有些快,他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。
不知道三個月后會怎樣。
甚至不知道,明天見到樊霄時,該如何面對。
但他知道,有些墻,不能永遠壘在那里。
有些門,需要試著開一條縫。
哪怕只是為了看看,門外的風景,是否真的和從前不一樣。
樊霄的回復,在十分鐘后到來。
只有四個字:
“收到。謝謝?!痹贌o其他。
游書朗盯著那四個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關掉手機,洗漱,睡覺。
那一夜,他睡得很沉。
沒有做夢。
第一次“非工作接觸”,是在一周后。
游書朗約樊霄去聽一場關于基因編輯倫理的公開講座。
講座地點在國家圖書館的報告廳,主講人是位國際知名的生物倫理學家。
游書朗提前十分鐘到場,在報告廳后排找了個位置。
他剛落座,就看見樊霄從門口進來。
樊霄穿得很簡單,深色休閑褲,淺灰色毛衣,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夾克。沒有西裝革履,看起來像是周末出來聽課的普通年輕人。
他在門口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觀眾席。
看到游書朗時,眼神微亮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
樊霄走過來,在游書朗旁邊的空位坐下。
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
“游科長?!彼吐暣蛘泻?。
“樊總?!庇螘庶c點頭。
兩人沒有再說話,各自拿出筆記本和筆。
講座開始。
主講人的觀點很犀利,討論了基因編輯技術在治療遺傳病方面的巨大潛力,也尖銳地指出了其中涉及的倫理困境:如何界定“治療”和“增強”?誰有權決定編輯哪些基因?技術一旦濫用,會帶來怎樣的社會不平等?
游書朗聽得很專注,不時記錄。
樊霄也在記,但游書朗注意到,他的筆記更多的是在記錄主講人提到的案例和數據,偶爾會在旁邊標注一些思考。
講座持續了兩個小時。
結束后,觀眾陸續離場。
游書朗收拾好東西,看向樊霄:“走吧?”
“好。”
兩人隨著人流走出報告廳。
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,初秋的夜晚涼爽宜人。
“吃點東西?”游書朗問,“附近有家餛飩店,還開著?!?/p>
樊霄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“聽你的?!?/p>
餛飩店就在圖書館后面的小街上,門面不大,但干凈整潔。
這個時間,店里只有兩三個客人。
游書朗和樊霄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老板娘過來遞上菜單:“兩位吃點什么?”
“兩碗鮮肉餛飩?!庇螘收f,“一碗不要香菜?!?/p>
“好嘞?!?/p>
老板娘離開后,氣氛有一瞬間的安靜。
窗外的街燈透過玻璃照進來,在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暈。
“講座內容,你怎么看?”游書朗打破沉默。
樊霄思考了一下,才回答:
“技術上,基因編輯無疑是革命性的。但就像主講人說的,技術越強大,倫理框架就要越牢固。‘歸途’也在關注這個領域,我們的內部倫理委員會去年起草了一份基因治療產品的研發準則,比目前的國際指南更嚴格?!?/p>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我們規定,任何涉及生殖細胞編輯的研究,無論多么早期,‘歸途’絕不資助,也絕不參與?!狈龅恼Z氣很認真,“有些紅線,一旦跨過去,就回不了頭了。”
游書朗看著他。
樊霄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清澈,里面沒有任何閃爍或回避。
“你變了很多?!庇螘屎鋈徽f。
樊霄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“是嗎?”
“嗯?!庇螘室崎_視線,看向窗外,“以前的樊霄,不會考慮這些。他只看結果,只看效率,只看能不能贏?!?/p>
“……那是因為以前的我,眼里只有欲望,沒有敬畏?!狈龅穆曇舻土讼氯?,“現在我知道了,有些東西,比贏更重要?!?/p>
餛飩端上來了,熱騰騰的兩大碗,香氣撲鼻。
游書朗的那碗,果然沒有香菜。
他拿起勺子,舀起一個餛飩,吹了吹,送進嘴里。
味道很好,皮薄餡大,湯頭鮮美。
吃了幾口,游書朗忽然停下。
他看著碗里漂浮的幾點綠色,不是香菜,是蔥花。
他其實也不喜歡吃蔥花,但剛才點單時忘了說。
正想著要不要挑出來,一雙筷子已經伸了過來。
樊霄很自然地從他碗里夾起蔥花,一點一點,仔仔細細地挑出來,放到旁邊的小碟里。
動作熟練,流暢,仿佛練習過千百遍。
游書朗愣住了,他抬頭看向樊霄。
樊霄低著頭,專注地挑著蔥花,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游書朗開口,話說到一半,就意識到問了傻話。
樊霄當然知道。
前世就知道。
那些同居的日子里,樊霄記得他所有的喜好,所有的習慣。
不喜歡香菜,不喜歡蔥花,不喜歡吃太燙的東西,不喜歡咖啡加糖但一定要加奶……
記得太清楚,以至于成了本能。
哪怕隔了一世,哪怕經歷了那么多傷害和分離,這個本能,還在。
樊霄沒有抬頭,繼續挑著蔥花。
他的聲音很低,輕得幾乎聽不見:
“……我記得。所有你不喜歡的事,你的習慣,你的小動作,你說過的話……在分開的那些日子里,我反反復復地想,一點一點地刻在腦子里??痰健肋h不會忘?!?/p>
最后一點蔥花挑完。
樊霄放下筷子,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里有很深的情愫,但被克制得很好。
“好了。”他說,“吃吧?!?/p>
游書朗低下頭,看著碗里干干凈凈的餛飩湯。
熱氣蒸騰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
他舀起一個餛飩,送進嘴里。
熱的,鮮的,沒有蔥花的味道。
很好吃。
兩人安靜地吃完餛飩。
結賬時,樊霄搶著付了錢。
“說好我請的?!庇螘收f。
“下次你請。”樊霄笑了笑,很淺的笑,但眼睛里有了溫度。
走出餛飩店,夜風更涼了。
“我送你回去?!狈瞿贸鍪謾C。
“不用,我打車……”
“條款里寫了,”樊霄打斷他,語氣很認真,“申請人需確??己斯俚陌踩_@么晚了,讓你一個人打車,不合格?!?/p>
游書朗看著他,沒再堅持。
車很快來了。
樊霄拉開后車門,等游書朗坐穩,自已卻坐進了副駕駛。
游書朗愣了一下。
從后視鏡里,他看到樊霄對司機報出他家的地址,然后轉過頭,從鏡子里對他微微一笑:
“條款里也寫了,要尊重你的空間?!?/p>
那個笑容里有緊張,有克制,也有一絲滿足。
游書朗移開視線,看向窗外。
車子在夜色中平穩行駛。
街道兩旁的燈光飛速后退,像流動的星河。
游書朗靠在座椅上,忽然覺得很累。
不是身體的累,是那種繃了太久、終于可以稍微放松一點的累。
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三個月的試用期,漫長而未知。
他不知道自已會不會再次受傷,不知道樊霄的改變能持續多久,不知道這段關系最終會走向哪里。
但至少,這一刻,
在初秋的夜晚,在一輛普通的網約車里。
有一個人,坐在副駕駛座,用最克制的方式,守護著他的安全,尊重著他的空間。
而這個人,曾經是他最深的噩夢。
車子停在小區門口。
游書朗下車,樊霄也下車,但沒有跟過來,只是站在車門邊。
“就送到這里?!彼f,“你進去吧,我看著你進去。”
游書朗點點頭,轉身往小區里走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,回頭。
樊霄還站在那里,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。
“樊霄?!庇螘式辛艘宦?。
樊霄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“下周末,”游書朗說,“如果沒事,可以去看場電影?!?/p>
說完,他沒等回應,轉身繼續往里走。
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。
身后,樊霄站在那里,很久沒動。
夜風吹過,帶來遠處隱約的車聲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已的手,手指在微微顫抖。
不是因為冷。
是因為胸腔里,那顆沉寂了太久的心臟,正在以一種近乎疼痛的方式,劇烈地跳動。
游書朗回到家,開燈,換鞋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樊霄發來的短信:
“收到。我會查好場次和時間,提前發給你選?!?/p>
游書朗盯著這條短信,看了幾秒。
然后回復:“好?!?/p>
只有一個字。
但發送出去的那一刻,他忽然覺得......
這個初秋的夜晚,好像沒有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