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國家藥監局,審評一科辦公室。
游書朗盯著電腦屏幕,眉頭微皺。
他手里是一份罕見病兒童用藥的加速審評申請。
這種病叫“α-甘露糖苷貯積癥”,發病率百萬分之一,患者大多活不過十歲。
藥廠是一家國內新興的生物技術公司,規模不大,但提交的資料卻出奇地規范完整。
游書朗一份份地翻看。
臨床試驗方案設計合理,知情同意書厚達三十頁,連“如果試驗中去世,家屬可獲得哪些補償”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數據統計計劃詳細到令人驚訝,甚至附上了統計分析軟件的版本號和許可證。
這不像一家小公司的手筆。
游書朗點開申報資料中的“資金來源說明”。
研發資金主要來自兩部分:公司自有投入,以及一筆來自“晨曦基金”的研發補助。
“晨曦基金……”
游書朗輕聲念出這個名字。
他隱約記得在哪里見過。
他在局內網搜索“晨曦基金”,跳出的關聯信息很少。
但有一條三個月前的新聞:晨曦基金捐助西部某縣建設了五個鄉村標準化醫療站。
他又用外部搜索引擎查了一下。
這次信息多了起來:晨曦基金,注冊地在開曼群島,主要關注罕見病藥物研發和偏遠地區醫療援助。
官網上的項目列表里,有十幾個正在支持的孤兒藥研發項目,還有二十多個已完成的醫療站建設項目。
游書朗一個個看下去。
基金的主要捐助方列表里,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“Homeward Pharmaceuticals”——“歸途”的海外母公司。
他握著鼠標的手停頓了一下。
又是“歸途”。
入職四個月來,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接觸到與“歸途”相關的項目了。
有時候是技術授權,有時候是聯合研發,有時候像現在這樣,通過基金會間接資助。
每一次,“歸途”方面的資料都規范得令人驚嘆。
上個月,他負責審評的一個抗癌藥項目,引用了“歸途”授權的一項靶點檢測技術。
對方提供的技術驗證數據厚達五百頁,連每個參與驗證的研究員的簡歷和培訓記錄都附上了。
科長趙明看完后感慨:“這要是國內企業都有這覺悟,咱們能省多少事兒。”
游書朗當時沒說話。
他心里清楚,這種“覺悟”背后,可能是某個人的偏執。
現在,看著屏幕上“晨曦基金”和“歸途”的關聯,那種感覺又來了。
一種被無形的手精心安排、卻又無法指摘的微妙感。
他關掉網頁,繼續審閱手頭的資料。
但思緒有點飄。
周末,游書朗去了國家圖書館。
他需要查一些罕見病流行病學的國際最新數據,寫一份審評報告。
查完資料后,他習慣性地去期刊閱覽區轉轉。
那里有最新的國際醫藥經濟期刊,能看到行業動向。
最新一期的《國際醫藥經濟學與政策研究》雜志封面文章標題很醒目:《透明化革命:Homeward Pharmaceuticals的商業新倫理》。
游書朗拿起雜志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文章很長,從“歸途”收購原孟氏藥業后的戰略轉型說起,詳細分析了其推行的“數據陽光化”模式。
自愿公開部分非核心臨床試驗數據、與監管機構建立透明溝通機制、通過基金會支持孤兒藥研發。
記者采訪了樊霄。
游書朗看到這個名字時,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。
采訪記錄里,樊霄的英文回答專業而克制:
“……對于患者,透明意味著信任。對于監管機構,透明意味著效率。對于‘歸途’,透明是我們選擇的生存方式。在這個信息時代,秘密帶來的短期利益,遠不及開放帶來的長期價值。”
文章最后,記者問了一個私人問題:“為什么給公司起名‘歸途’(Homeward)?”
樊霄的回答被完整記錄:
“Homeward有兩層含義。對于患者,是重返健康的旅程終點;對于科學,是探索真理的永恒路徑。”
游書朗讀到這里,覺得這回答很“樊霄”。
精準、優雅、充滿隱喻。
但就在他準備合上雜志時,目光掃到了頁面最下方的一行小字。
那是記者的注釋,字體很小,很容易被忽略:
“采訪結束后,樊先生望著窗外的阿爾卑斯山,輕聲用中文說了一句未被錄入正式稿件的話:‘……也是一個人,尋找靈魂歸處的漫長旅程。’”
游書朗的手指僵住了。
圖書館窗外的陽光很好,透過玻璃灑在桌面上,溫暖明亮。
但他卻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,從脊椎一路爬上來。
“靈魂歸處……”
四個字,像四根細針,輕輕刺進他心里某個一直小心翼翼包裹著的角落。
他坐在那里,很久沒動。
雜志攤開在桌上,那行小字在陽光下清晰可見。
游書朗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備考時那份精準推送的政策分析。
想起入職后“歸途”那些完美到極致的申報資料。
想起弟弟張晨說的“晨曦學者計劃”。
想起樊霄和他最后的那通電話:“等你的人生真正安全了……我就走。”
然后他真的離開了。
辭去所有職務,承擔事故責任,銷聲匿跡。
游書朗以為那就是結束。
可現在,“歸途”出現了。
用另一種方式,無聲無息地重新滲透進他的生活。
不,不是生活,是他的工作,他最看重的事業領域。
而且做得無可挑剔。
“你到底想做什么,樊霄?”游書朗在心里問,“用這種方式……證明你真的變了嗎?”
他合上雜志,放回書架。
走出圖書館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初春的晚風還帶著涼意,吹在臉上讓人清醒。
游書朗沒有立刻去地鐵站,而是沿著人行道慢慢走。
路過一家咖啡店時,他遲疑了一下,推門進去。
點了一杯美式,坐在靠墻的位置。
咖啡端上來后,他沒有喝,只是看著杯子里深色的液體。
然后拿出手機,打開郵箱。
新郵件列表里,有一封工作郵件,來自一家合作藥廠,咨詢某個技術問題的審評要求。
游書朗看著發件人的郵箱地址,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。
最后,他新建了一封郵件。
收件人欄,他輸入了一個郵箱地址。
那是“歸途”中國區法規事務部的公開聯系方式,他在之前的項目溝通中保存的。
郵件正文,他斟酌了很久。
最后寫道:
“樊總,您好。我是國家藥監局藥品審評中心的游書朗。關于‘歸途’在孤兒藥開發中的數據共享模式,我有幾個技術性問題想請教。”
他附上了三個具體問題,都是專業范疇內的。
寫完后,他在最后加了一行:
“另外,注意到‘歸途’近期的戰略方向和公益投入,與過去……風格迥異。樊總變化很大。”
點擊發送。
郵件發出去了。
游書朗靠在椅背上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苦的,沒有加糖。
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發這封郵件。
是出于工作需要的正常溝通?還是……想試探什么?
等待回復的時間,比想象中短。
五十二分鐘后,手機震動,新郵件提醒。
游書朗點開。
樊霄的回復分為兩部分。
第一部分,針對三個技術問題,給出了詳細、專業、引用規范的解答,每條都附上了參考文獻和內部研究數據編號。
專業得無可挑剔。
第二部分,是針對最后那句話的回應。
游書朗注意到,這部分和前半部分的回復時間差了十九分鐘。
樊霄寫道:
“游科長,您觀察敏銳。‘歸途’的方向,確實是我個人意志的體現。至于變化……”
他停頓在這里,然后另起一行:
“因為失去過最重要的東西。”
游書朗盯著這行字。
咖啡館里的背景音樂是輕快的鋼琴曲,周圍有人低聲交談,有咖啡機研磨豆子的聲音。
但他什么都聽不見。
心跳得有些快,手指微微發涼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回復:“什么東西?”
這次等待的時間更長,兩個小時過去,沒有回復。
游書朗走出咖啡館,坐地鐵回家。
一路上,他時不時看一眼手機,但郵箱始終沒有新消息。
回到家,洗漱,換上家居服。
坐到書桌前時,已經晚上十點了。
他打開電腦,準備繼續寫那份罕見病藥物的審評報告。
但剛敲了幾行字,郵箱提示音又響了。
游書朗點開。
樊霄的回復很簡單,只有一句話:
“一個讓我想變成更好的人的機會。我錯過了,所以現在每一步都提醒自已,不能再錯。”
郵件發送時間是三分鐘前。
游書朗看著屏幕,看了很久,然后他關掉郵箱,關掉電腦。
房間里只開了一盞臺燈,光線柔和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。
前世樊霄把他按在墻上,紅著眼說“你是我的”。
今生樊霄在送他回去的路上,對他說“我一定要用對的方式去愛”。
樊霄坦白童年創傷時的顫抖,在生日那晚崩潰的眼淚。
還有最后,樊霄站在公寓樓下,說“等你進了藥監局,……我會消失”時,那種平靜到近乎絕望的神情。
恨一個已經悔改的人,和原諒一個曾傷害你的人,哪個更需要勇氣?
游書朗給不出答案。
他只知道,有些傷口太深,深到即使愈合了,疤痕也會在陰雨天隱隱作痛。
而有些改變太真切,真切到你無法假裝看不見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夜風涌進來,帶著初春特有的、泥土和草木萌發的味道。
樓下街道空曠,偶爾有車駛過。
路燈的光暈在夜色中暈開,溫暖而孤獨。
游書朗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。
在那些燈火之外,在遙遠的阿爾卑斯山腳下,有一個人。
那個人用一家公司、一個基金會、一套近乎偏執的商業倫理,在對他說話。
說的不是“我愛你”,也不是“原諒我”。
說的是:“你看,我在用我的方式,變成一個更好的人。”
游書朗關上窗。
拉上窗簾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夜空。
今夜無星,只有一彎新月,清冷地掛在天邊。
像某個人的眼睛,安靜地、遙遠地注視著這個世界。
注視著這個終于找到歸處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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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蛋:樊霄的日記
日期: 重啟后的第520天
天氣: 陰,但想到他,心里有光。
今天,終于“偶然”走到了他能看到的地方。
隔著玻璃,他抬頭了。
只是很短的一瞥,
但我感覺,菩薩垂眸了。
我不求更多,只愿這目光,能多停留一秒,
讓我記住這被“看見”的恩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