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發完“明天中午,一起吃飯吧”的信息后,游書朗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。
樊霄的回復來得很快,只有一個字:“好?!焙竺娓艘粋€小小的太陽表情。
簡單,卻讓游書朗莫名安心。
第二天中午,樊霄果然準時出現在研發區。
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讓白助理送餐,而是親自提著兩個紙袋走過來。
游書朗抬起頭,對上樊霄的眼睛,發現對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顯然昨晚也沒睡好。
“昨晚沒休息好?”游書朗下意識問。
樊霄頓了頓,笑了:“有點興奮,睡不著?!?/p>
這坦率的回答讓游書朗的嘴角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。
他接過紙袋,打開一看,是他提過想嘗的那家粵式茶餐廳的招牌點心,還有兩杯無糖奶茶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這個?”游書朗驚訝。
樊霄在他對面坐下,拆開一次性筷子:“上周三下午,你在茶水間和同事聊天時提到的。說懷念大學時校門口那家茶餐廳的味道,這家是那個老板開的連鎖。”
游書朗完全忘了自已說過這話。
可樊霄記得,不僅記得,還特意去找了。
兩人在茶水間角落的小桌旁坐下。
游書朗夾起一個蝦餃送進嘴里,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。
他抬頭看樊霄,對方正低頭喝著奶茶,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。
“周末……”游書朗忽然開口,“你有空嗎?”
樊霄抬起頭,眼神微亮:“有?!?/p>
“那個當代藝術展,聽說很不錯?!庇螘收f得很慢,像是每個字都仔細斟酌過,“要不要……一起去看看?”
話音落下,茶水間里安靜了幾秒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移過來,落在游書朗臉上,照亮了他微微泛紅的耳尖。
樊霄看著他,眼神里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。
他輕輕點頭,聲音很輕卻很清晰:“好。我去訂票?!?/p>
那一刻,游書朗心里懸著的某塊石頭,終于落了地。
他低頭繼續吃點心,嘴角卻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。
周六上午,樊霄開車到公寓樓下接游書朗。
他今天穿得很休閑,淺灰色毛衣搭黑色長褲,少了幾分平時的凌厲,多了幾分溫和。
游書朗則穿了件白色襯衫,外罩卡其色風衣,干凈清爽。
“吃過早飯了嗎?”樊霄問。
游書朗點頭:“吃了。你呢?”
“還沒?!狈鲂α诵?,“想和你一起吃。”
兩人在美術館附近找了家早餐店。
簡單的豆漿油條,卻吃得很舒心。
樊霄很自然地給游書朗剝雞蛋,游書朗也很自然地接過,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這樣做了很多年。
美術館里人不多,展覽的主題是“界限與融合”。
展出的作品大多抽象,用色彩和線條探討人與人、人與世界的關系。
游書朗看得認真,在一幅名為《回聲》的畫前停下腳步。
畫布上是深深淺淺的藍色,像是深海,又像是夜空。
中央有一抹極淡的金色,像是光,又像是某種生命的痕跡。
整幅畫靜謐而孤獨,卻又隱隱透著希望。
“你覺得它在表達什么?”樊霄站在他身邊,輕聲問。
游書朗盯著那抹金色,沉默了幾秒才開口:“像是……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,等待一束光。哪怕那束光很微弱,很遠,但知道它在那里,就有繼續等待的勇氣?!?/p>
他說完,轉頭看樊霄,卻發現對方正專注地看著自已,眼神深邃。
“怎么了?”游書朗問。
樊霄搖搖頭,目光落回畫上:“我也這么覺得。只是你說得更好。”他頓了頓,“有時候我覺得,人就像這幅畫。在黑暗里待久了,會忘記光的樣子。直到某天,那束光真的出現,才發現自已等了一輩子,就是在等這個。”
這話說得太深,游書朗一時不知如何回應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,在一組雕塑前停下。
那組雕塑名為《對話》,是兩個抽象的人形,彼此靠近卻又沒有真正接觸,中間留著一道縫隙。
“這個呢?”樊霄問。
游書朗仔細看著那道縫隙,忽然笑了:“像我們。”
樊霄挑眉。
“你看,”游書朗指著那道縫隙,“他們都在努力靠近,但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不過分侵入,不急于填滿。就那樣安靜地待著,知道對方在那里,就夠了。”
他說完,才意識到自已說了什么,臉頰逐漸透出紅暈。
樊霄卻笑了,笑容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溫柔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樊霄輕聲說,“有時候,距離本身就是一種親密。”
從美術館出來時,已是下午。
陽光很好,兩人沿著美術館外的林蔭道慢慢走。
秋日的風吹過,落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“謝謝你今天陪我?!庇螘屎鋈徽f。
樊霄轉頭看他:“應該是我謝謝你。很久沒這么放松地看展了?!?/p>
“你以前……經常看展嗎?”游書朗問。
樊霄沉默了一會兒,搖頭:“很少。在泰國時,整天想著怎么活下去,怎么在家族里站穩腳跟?;貒?,整天想著怎么把公司做好,怎么對付那些明槍暗箭?!彼α诵Γ八囆g這種東西,太奢侈了。”
游書朗心里一動。
他看著樊霄的側臉,忽然想起樊霄說過的那個“夢”,想起他說“如果重來一次,我一定要用對的方式去愛”。
也許對樊霄來說,現在做的一切。
看展、聊天、慢慢靠近。
都是某種意義上的“重來”。
用溫柔代替強勢,用耐心代替急切,用尊重代替占有。
“以后,”游書朗輕聲說,“可以經常一起看?!?/p>
樊霄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,看著游書朗,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眼睛里,碎成溫柔的光點。
“好?!彼f,聲音很輕,卻重若千鈞。
那之后,兩人之間的關系進入了新的階段。
私下里,游書朗比之前更坦然的叫“樊霄”,但在公司里,他依然保持著“樊總”的稱呼,這是職業素養,也是對彼此工作的尊重。
不過,午休時樊霄會主動來研發區找他,兩人就坐在茶水間或露臺上,聊工作,聊生活,聊一些無關緊要卻讓人愉快的小事。
同事們當然察覺到了變化。
那些曾因為照片風波而竊竊私語的人,現在都閉緊了嘴。
一方面是因為樊霄處理那件事的雷霆手段讓人忌憚。
另一方面,看著兩人相處時那種自然而然的氛圍,誰也不好意思再用齷齪的心思去揣測。
只有白助理私下對樊玲感嘆:“樊總現在開會時,只要游工發言,眼神都不一樣。不是上級看下屬的那種審視,是……欣賞,還有驕傲。”
樊玲想起上次去公司時看到的情景。
樊霄和游書朗并肩站在白板前,游書朗在寫公式,樊霄在旁邊遞筆,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。
那一刻的和諧,不是演出來的。
“也許這樣也好?!狈彷p聲說,“三哥一個人太久了?!?/p>
這天晚上加班,處理完最后一個數據模型時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研發區只剩下游書朗一個人,他保存好文件,關掉電腦,一抬頭,看見樊霄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走了過去。
辦公室門虛掩著,透過縫隙能看到樊霄正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著一杯咖啡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,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孤獨。
游書朗敲了敲門。
樊霄回過頭,看見是他,眼神瞬間柔和下來:“還沒走?”
“剛忙完?!庇螘首哌M去,“你呢?”
“在想一些事?!狈稣f,轉身從柜子里拿出另一個杯子,“喝點東西?我剛煮了咖啡?!?/p>
兩人端著咖啡走到辦公室外的露臺上。
夜色已深,城市卻依然燈火通明。
遠處的車流匯成光的河流,無聲地流淌。
“你上次說,”游書朗忽然開口,“你母親很早就去世了?!?/p>
樊霄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游書朗以為他不會回答時,才緩緩開口:
“那年我七歲。父親在泰國的生意很忙碌,母親帶我去海邊度假?!彼穆曇艉芷届o,平靜得讓人心慌。
露臺上的風很涼。
游書朗感覺自已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“度假的第三天,海嘯來了?!狈隼^續說,眼睛看著遠方。
“毫無預兆。前一秒還在沙灘上玩,下一秒海水就淹過來了。母親抓著我的手往高處跑,但水漲得太快?!?/p>
他的聲音開始顫抖:
“我們躲進一個海邊的小木屋。水從門縫里涌進來,越來越高。母親把我舉起來,放在一堆木箱頂上。她自已站在水里,水淹到她的胸口,然后是脖子……她說,霄兒別怕,抓緊了,別松手。”
游書朗屏住呼吸,仿佛能看到那個畫面。
年幼的樊霄被母親舉在高處,眼睜睜看著水位一點點上漲,淹過母親的肩膀、下巴、嘴唇……
“我在那個箱子上待了三天?!狈龅穆曇舻偷孟穸Z。
“母親一直站在水里,托著我。后來她沒力氣了,就靠著墻,但手還抓著我的腿。水淹到她鼻子的時候,她對我說,霄兒,閉上眼睛,別看了。我至今記得她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......”
“活下去?!?/p>
眼淚從樊霄的臉上滑下來,但他像是沒有察覺,繼續說:
“第四天早上,救援隊來了。他們撬開門,把我從箱子上抱下來。母親還在那里,靠著墻,眼睛閉著,像是睡著了。但他們說,她已經走了三天了?!?/p>
咖啡杯從游書朗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碎裂聲。
但他沒去管,只是伸手緊緊握住樊霄的手。
那只手冰涼刺骨,在劇烈地顫抖。
“父親是第五天才到的。”樊霄的聲音空洞,“他站在母親的遺體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轉向我,說……”
他頓了頓,喉結劇烈地滾動:
“他說,‘為什么死的是你媽媽,不是你?’”
游書朗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么,卻發現所有語言在這樣殘酷的真相面前都蒼白無力。
“后來我被送回泰國老宅。”樊霄閉上眼睛,“父親很少來看我,來了也只是問功課,問生意。他好像把母親的死全算在我頭上。那些親戚也是,背地里都說我是災星,克死了母親。”
他睜開眼,“我開始不敢睡覺,一閉眼就是海水淹上來的畫面,就是母親閉著眼睛靠在那里的樣子。我開始撞墻,因為身體疼了,心里的疼就能稍微緩解一點。后來他們發現我這個毛病,每次我不聽話,就把我關進儲藏室。那里很黑,很像那個木屋……我在里面撞墻,撞到頭破血流,他們才會開門?!?/p>
游書朗松開樊霄的手,轉而張開雙臂,輕輕抱住了他。
他能感覺到樊霄的身體瞬間僵硬,然后慢慢放松下來,將臉埋在他的肩窩,肩膀無聲地聳動。
露臺上的風還在吹,遠處的燈火依舊璀璨。
但在這個小小的角落里,游書朗抱著這個顫抖的男人,感覺自已抱著的是一整個破碎的童年,一段被海水和黑暗淹沒的過往。
很久很久,樊霄才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通紅,但眼神卻有一種卸下重負后的清明。
“遇見你之后,”他輕聲說,聲音沙啞卻堅定,“我才覺得那些真的過去了。書朗,你是我黑暗人生里,唯一的光?!?/p>
游書朗緊緊抱住他,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:“都過去了。以后有我在,你再也不會一個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