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凌晨三點,幾張照片出現在公司內網匿名板塊。
第一張是樊霄和游書朗在實驗室深夜加班的畫面,樊霄正俯身指著顯微鏡,游書朗站在他身側微微傾身,兩人肩膀幾乎相觸。
第二張是地下停車場,兩人并肩走向樊霄的車,游書朗手里抱著文件夾,樊霄側頭在聽他說什么。
第三張是一家私房菜館的包廂門口,只有他們兩個人走出來,樊霄的手虛扶在游書朗背后,那是項目慶功宴那晚。
每張照片都選在最微妙的角度,配上曖昧的光影處理。
標題用加粗的紅字寫著:“樊總為‘男友’豪擲千金,醫藥板塊成‘戀愛基金’?”
凌晨三點到早上八點,五個小時,足夠這條帖子在公司內部發酵成一場無聲的海嘯。
游書朗是八點十分到的公司。
他像往常一樣刷卡進閘機,走向電梯,卻隱約感覺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比平時多了些。
那些目光里有探究,有好奇,也有毫不掩飾的打量。
等他走進研發區,原本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的幾個同事瞬間散開,各自回到工位,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尷尬的沉默。
白助理快步走過來,臉色不太好看:“游工,樊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。”
游書朗心里一沉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先去。”白助理壓低聲音,“內網出了點問題,樊總在處理。”
推開樊霄辦公室的門時,游書朗看見樊霄正站在落地窗前,背影繃得很緊。
聽到開門聲,樊霄轉過身,臉色是游書朗從未見過的陰沉。
“你看到了嗎?”樊霄問。
游書朗搖頭:“看到什么?”
樊霄將平板電腦推到他面前。
游書朗接過,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時,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一張張翻過去,那些照片拍攝的時間跨度長達數月,明顯是長期跟蹤偷拍的結果。
最讓他脊背發涼的是最后一張——是他搬家那天,樊霄送他到公寓樓下,遞給他那個裝著咖啡杯的紙袋。
照片里他接過紙袋時抬頭的瞬間,眼神正好看向樊霄,而樊霄正低頭看著他,嘴角帶著極淡的笑意。
那個角度,那個光線,看起來就像……就像一對戀人在交換禮物。
“這些……”游書朗的聲音干澀,“是什么時候……”
“凌晨三點發的。”樊霄走過來,從他手里拿回平板,在屏幕上劃過,關掉了頁面。
“我已經讓技術部封鎖了內網匿名板塊,所有瀏覽記錄正在追蹤。但在那之前,看到的人不會少。”
游書朗抬起頭,對上樊霄的眼睛。
那雙總是克制著情緒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著怒意,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。
是保護欲,也是愧疚。
“對不起。”樊霄突然說。
游書朗愣住:“為什么道歉?”
“因為我的緣故,讓你被卷進這種齷齪的事。”樊霄的聲音很低,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。
“我會查清楚是誰做的,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話音剛落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。
白助理推門進來,臉色凝重:“樊總,技術部查到發帖IP來自公司內部,具體位置是市場部三區的公用電腦。監控調出來了,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,有人用門禁卡進入了市場部區域。”
樊霄眼神一凜:“誰的卡?”
白助理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:“門禁卡登記人是……張宏。樊余總之前的助理。”
空氣瞬間凝固。
游書朗感覺自已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想起季度經營分析會那天,樊余在會議室門口對樊霄說的那句話。
“為了個男人,把家族資金往無底洞里扔,值得嗎?”
原來那不是隨口一說。
那是警告,也是預告。
樊霄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游書朗能感覺到,他周身的氣壓正在急劇降低。
那種冰冷而壓抑的氣場,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度。
“通知各部門主管和經理,九點半緊急會議。”樊霄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所有人必須到場。”
九點半,公司最大的會議室里座無虛席。
幾百號人擠在一起,卻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。
游書朗坐在研發團隊的區域,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,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。
樊霄走上臺,沒有拿話筒,就那么站在那兒。
他掃視全場,目光所及之處,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。
“今天凌晨,內網匿名板塊出現了一組照片。”樊霄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“照片經過惡意剪輯和角度處理,配文更是毫無根據的誹謗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在人群中掃過,最后落在游書朗身上,停留了幾秒,又移開。
“我和游書朗工程師,是純粹的工作關系。”樊霄一字一句地說,每個字都像是砸在桌面上。
“醫藥板塊的所有投資決策,都經過嚴格的可行性分析和董事會審批。所謂的‘戀愛基金’,是對整個研發團隊辛勤工作的侮辱,也是對樊氏集團專業性的質疑。”
臺下鴉雀無聲。
“散播謠言者,一經查實,立即開除,并追究法律責任。”樊霄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這不是警告,是通知。樊氏容不下這種齷齪的手段,也容不下這種心思不正的人。”
他說完,轉向游書朗的方向:“書朗,這件事對你造成困擾,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。我承諾,公司會給你一個公正的交代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游書朗身上。
游書朗站起身。
他能感覺到自已的手心在冒汗,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。
但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已冷靜下來,聲音平穩地開口:
“清者自清。我相信公司會公正處理,也相信同事們的判斷力。我的工作成果擺在那里,經得起任何檢驗。”
他說完,坦然坐下。
沒有辯解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平靜而堅定的姿態。
會議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結束。
散場時,沒有人敢大聲說話,所有人都匆匆離開。
游書朗收拾好東西,剛走出會議室,就看見樊霄站在走廊盡頭,正在等他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樊霄說,“今天先別工作了,回去休息。”
游書朗搖頭:“我沒事。實驗數據還沒整理完……”
“書朗。”樊霄打斷他,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,“聽我的。”
兩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停車場。
坐進車里,游書朗系安全帶時,手還有些微微發抖。
樊霄注意到了,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掌心溫暖而干燥。
“別怕。”樊霄低聲說,“有我在,沒人能傷害你。”
游書朗抬起頭,看著樊霄的眼睛。
那雙總是克制著情緒的眼睛里,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和……心疼。
“你真的覺得,”游書朗輕聲問,“這只是針對你的嗎?”
樊霄的手微微收緊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些照片,拍攝時間跨度很長。”游書朗說,“如果是樊余做的,他為什么要花這么多時間和精力來跟蹤偷拍?僅僅是為了打擊你?”
樊霄沉默了。
他當然知道為什么,因為樊余要打擊的從來不只是他,還有他身邊這個人。
因為樊余知道,動游書朗,比直接動他更有效。
“我會處理。”樊霄最終只是這樣說,松開了握著游書朗手腕的手,啟動了車子。
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,匯入車流。
游書朗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,心里卻一片混亂。
那些偷拍照片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不是因為那些曖昧的解讀,而是因為這種被窺視、被算計的感覺,讓他從心底里感到惡心。
更讓他不安的是,這件事背后牽扯的,可能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。
當天下午,樊霄驅車回了樊家老宅。
書房里,樊父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后,面前攤著打印出來的照片。聽到敲門聲,他頭也沒抬:“進來。”
樊霄推門而入,反手關上門。
“解釋。”樊父將照片摔在桌上,聲音里壓抑著怒火。
樊霄走過去,拿起照片掃了一眼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:“有人想用這種下作手段打擊我。父親,這是二哥前助理張宏的刷卡記錄,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,他用門禁卡進入了市場部區域,用了市場部的公用電腦發帖。”
他將白助理整理好的證據放在桌上,包括刷卡記錄截屏、監控畫面截圖、IP追蹤報告。
樊父看了一眼那些證據,臉色更加陰沉:“我不管是誰做的。我問你,你和那個游書朗,到底什么關系?”
書房里安靜了幾秒。
樊霄挺直脊背,坦然迎上父親的目光:“我在追求他。”
樊父的眼神驟然銳利:“你說什么?”
“我在追求他。”樊霄重復了一遍,聲音清晰而堅定,“但一切建立在尊重和專業的基礎上。我沒有因為私人感情影響工作決策,更沒有動用公司資源謀私。醫藥板塊的每一分投入,都有詳細的數據和報告支撐。父親如果不信,可以隨時審計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這種事傳出去,對你、對樊家是什么影響?”樊父的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“董事會那些老家伙會怎么想?合作方會怎么想?樊氏繼承人和一個男員工搞在一起,豪擲千金只為博情人一笑。這種八卦傳出去,樊家的臉往哪兒擱?”
“所以就要任由別人用這種齷齪手段陷害?”樊霄反問,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氣。
“父親,照片是偷拍的,角度是精心挑選的,配文是惡意引導的。如果今天因為害怕流言蜚語就退縮,那明天他們就能用更卑鄙的手段來對付我,對付樊家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父親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知道這件事傳出去的影響。所以我更會保護好他,不讓任何人傷害他。但保護他不是藏起來,而是把那些躲在暗處使手段的人揪出來,讓他們付出代價。”
樊父盯著他,久久沒有說話。
書房里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。
最終,樊父靠回椅背,揉了揉眉心,聲音里透出疲憊:
“你長大了,有自已的主意了。但霄兒,你要想清楚,這條路值不值得。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樊霄說,“從決定重新開始的那一刻起,我就想清楚了。”
樊父看著他,眼神復雜。
這個兒子,從小就不讓人省心。
小時候是孤僻叛逆,長大了是手段狠辣。
他一度以為樊霄會因為他母親的死,被心里的戾氣和執念吞噬。
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,樊霄變了。
那股子瘋勁還在,卻被磨去了鋒利的邊緣,沉淀成一種更沉穩、更堅定的力量。
而現在,這份堅定,用在了一個人身上。
“那個游書朗,”樊父最終說,“明天讓他來見我。”
次日中午,游書朗接到了樊父秘書的電話。
掛斷電話后,他在工位上坐了很久,直到白助理過來叫他。
“游工,車已經在樓下等了。”白助理小聲說,“樊總讓我陪你過去。”
游書朗搖頭:“不用。我自已去。”
他起身,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領,走出辦公室。
經過樊霄辦公室時,門開著,樊霄正站在里面,目光追隨著他。
兩人對視了一眼,游書朗輕輕點了點頭,示意自已沒事。
車子一路開到樊家老宅。
游書朗下車時,抬頭看了一眼這座氣派而壓抑的建筑。
上次來這里,還是樊父的壽宴。
那時他只是眾多賓客中的一個,而現在,他是以這樣一種特殊的身份被“召見”。
秘書引他穿過庭院,走進書房。
樊父坐在書桌后,正在看一份文件,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銳利地打量了游書朗幾秒。
“坐。”樊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游書朗坐下,背脊挺直,姿態不卑不亢。
“照片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樊父開門見山。
游書朗點頭:“是。”
“霄兒說,那些是惡意偷拍和剪輯。你怎么看?”
“那是事實。”游書朗聲音平穩,“照片選取的角度和時機都經過精心設計,目的是制造曖昧的假象。但真相不會因為幾張照片就改變。”
樊父看著他清澈而坦蕩的眼神,語氣緩和了些:“我相信你的能力。霄兒不是會拿公司前途開玩笑的人,他既然堅持用你,說明你確實有過人之處。”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:“但霄兒對你的心思,你應該感覺得到。你怎么想?”
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,游書朗猝不及防。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,沉默了幾秒,才緩緩開口:
“樊董,我現在只想做好工作。醫藥板塊剛有起色,靶向藥的研究還在關鍵階段,我沒有精力分心去考慮其他事。”
這是真話,但也不是全部真話。
那些深夜的談心,那些“恰到好處”的關照,那個關于“夢”的剖白,還有樊霄看他的眼神。
他不是感覺不到,只是不敢深想,也不敢回應。
樊父盯著他,像是要透過他的眼睛看進他心里。
良久,他嘆了口氣:
“你是個聰明的孩子。但你要知道,霄兒認定的事,從來不會輕易放手。他小時候想要的東西,哪怕摔得頭破血流也要得到。長大后,他想要的東西,哪怕不擇手段也要握在手里。”
游書朗的心猛地一緊。
“但現在……”樊父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復雜的情緒,“他好像學會了另一種方式。更耐心,也更……溫柔。”
這話不像是在評價,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讓樊父自已都感到困惑的事實。
游書朗不知道該說什么,只能沉默。
“我不干涉你們的私事。”樊父最終說,
“但有一條底線,不能影響公司,不能損害樊家的利益。如果有一天,我發現霄兒因為私人感情做出損害公司的決定,或者你利用他的感情謀取不當利益,我不會手軟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游書朗點頭,“我進入樊氏憑的是專業能力,以后也會憑專業能力立足。這一點,永遠不會變。”
樊父看著他,最終揮了揮手:“去吧。”
游書朗起身,朝樊父鞠了一躬,轉身離開書房。
走出老宅大門時,陽光有些刺眼。
他站在臺階上,深深吸了一口氣,感覺壓在心口的那塊石頭,終于松動了一些。
車子駛離老宅,游書朗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樊父的話還在耳邊回響。
“他好像學會了另一種方式。更耐心,也更溫柔。”
是啊,樊霄對他的方式,從來不是強迫,不是控制,而是細水長流的滲透,是恰到好處的關照,是尊重他節奏的等待。
那種溫柔,比任何強勢的追求,都更讓人難以抗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