靶向藥前期研究取得突破性進展的那天,整個研發團隊都沉浸在興奮中。
傍晚,樊霄讓白助理在市區一家私房菜館訂了包廂,帶著整個團隊去慶祝。
包廂里氣氛熱烈,所有人都卸下了連日來的疲憊。
游書朗作為項目核心成員,被同事們輪番敬酒。
他本就不善飲酒,幾杯紅酒下肚,臉上就染上了淡淡的緋色,眼神也氤氳起一層朦朧的水光。
樊霄坐在主位,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。
見他被勸酒,樊霄幾次想開口替他擋下,卻又硬生生忍住。
他不能讓游書朗覺得自已管得太多。
“游工,這杯必須喝!沒有你的數據模型,咱們至少得多熬三個月!”一個同事端著酒杯湊過來。
游書朗笑著擺手:“是團隊一起努力的結果……”
“別謙虛了!”又有幾個人起哄。
游書朗推辭不過,只得仰頭又喝下一杯。
紅酒的澀意在舌尖蔓延,他微微蹙眉,抬手揉了揉太陽穴。
樊霄終于開口,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行了,讓書朗緩緩。明天還要整理實驗報告,別耽誤正事。”
他一開口,勸酒的人立刻收斂了些。
游書朗感激地看了樊霄一眼,后者只是微微頷首,將一碗湯推到他面前。
聚餐持續到晚上九點多才散場。
走出餐館時,夜風帶著涼意吹來,游書朗被風一激,酒意上頭,腳步虛浮了一下。
“小心。”一只有力的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游書朗抬頭,對上了樊霄深邃的眼睛。
路燈的光暈在樊霄眼底流轉,像是藏著溫柔的星河。
“我沒事……”游書朗想抽回手,卻發現樊霄握得很穩,力道恰到好處,既不會弄疼他,也不容他掙脫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樊霄語氣自然,仿佛只是提了個再尋常不過的建議,“順路。”
游書朗愣了下:“樊總,不用麻煩,我打車……”
“這個點不好打車,”樊霄已經朝停車場走去,手臂依然穩穩扶著他,“而且你喝了酒,一個人回去不安全。”
他的理由無懈可擊,游書朗張了張嘴,最終沒能說出拒絕的話。
游書朗靠在副駕駛座上,車窗開了一條縫,夜風灌進來,吹散了些許酒意。
車廂里很安靜,只有舒緩的鋼琴曲在低低流淌。
“謝謝。”游書朗突然開口,聲音帶著微醺的沙啞,“這段時間,謝謝你的照顧。”
從課題投資到工作機會,從論文指導到日常關照,樊霄的“恰到好處”滲透在他生活的每一個縫隙里。
他不是傻子,能感覺到那些看似偶然的相助背后,藏著怎樣精心的設計。
可他無法拒絕,因為那些幫助,每一件都實實在在地緩解了他的壓力,讓他能在專業領域專注前行。
樊霄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,在皮革上留下淺淺的壓痕。
他沉默了幾秒,才輕聲回應:“我的榮幸。”
這四個字說得很輕,卻沉甸甸地墜在車廂的空氣里。
游書朗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前方路口紅燈亮起,車子緩緩停下。
街燈的光透過車窗,在樊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他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孤獨。
游書朗忽然想起同事們私下的議論。“樊總年紀輕輕就扛起整個集團,身邊連個親近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書朗。”樊霄突然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。
游書朗轉頭看他:“嗯?”
樊霄沒有看他,目光直視著前方閃爍的紅燈,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像是在做什么艱難的決定。
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告訴你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幾乎要被窗外的車流聲淹沒。
游書朗的酒意醒了一半,心頭莫名地緊了緊:“什么?”
紅燈開始倒計時,數字在黑暗中有規律地跳動:5、4、3……
樊霄深吸一口氣,終于開口,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:“我做過一個很長、很真實的夢。”
游書朗愣住了。
“夢里,我遇到一個人。”樊霄的聲音很輕,每個字卻都清晰無比。
“我用了錯誤的方式去愛他,偏執、欺騙、控制、不擇手段……我以為那樣就能把他留在身邊。”
綠燈亮了,后面的車鳴笛催促。
樊霄卻沒有立刻啟動車子,依舊停在那里,目光依舊看著前方,仿佛透過眼前的街景,看到了另一個時空。
“后來他離開了我。”樊霄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。
“即使最后……他因為種種原因回到我身邊,我也終究是傷害了他。那些傷害像烙印,刻在他心里,也刻在我心里。”
游書朗屏住呼吸,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。
他不知道樊霄為什么突然說這些,可那些話里的痛苦太過真實,真實得讓他心頭發緊。
“夢里醒來的那一刻,”樊霄終于轉過頭,看向游書朗。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,深沉得像是要把人吸進去,“我對自已說,如果重來一次,我一定要用對的方式去愛。”
“不著急,不強迫,不傷害。”
“慢慢來,等他愿意。”
“給他自由,給他選擇,給他所有他應得的溫柔。”
車廂里陷入死寂,鋼琴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,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,在狹小的空間里交織。
游書朗的酒徹底醒了。
他看著樊霄的眼睛,試圖從那里找出玩笑的痕跡,卻只看到了近乎破碎的認真。
那不是一個臨時編造的故事,那是……某種刻骨銘心的懺悔。
“那個人……”游書朗聽見自已的聲音干澀,“是誰?”
樊霄看著他,久久沒有說話。
就在游書朗以為他不會回答時,他才輕輕開口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:
“一個,我拼了命也想好好珍惜的人。”
車子重新啟動,緩緩匯入車流。
之后的路程,兩人都沒有再說話。
游書朗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,心里卻翻涌著驚濤駭浪。
樊霄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湖的石子,在他心里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那是夢嗎?還是……別的什么?
車子停在宿舍樓下時,游書朗解開安全帶,低聲說了句“謝謝”,就推門下了車。
“書朗。”樊霄叫住他。
游書朗回頭。
樊霄坐在駕駛座上,車窗降下,夜風吹亂了他的額發。
他的眼神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克制,仿佛剛才那個剖白痛苦的人只是游書朗的幻覺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樊霄說,“明天見。”
游書朗點了點頭,轉身走進宿舍樓。
直到踏上樓梯,他還能感覺到背后那道目光,一直注視著他,直到他消失在樓道深處。
他回到房間,沒有開燈,就那樣坐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燈火透過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游書朗抬起手,手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已的嘴唇,那里仿佛還殘留著剛才在車上時,因為緊張而抿緊的觸感。
樊霄說的那個“夢”,那個他傷害過又想要重新珍惜的人……到底是誰?
游書朗不敢深想,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。
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細節此刻翻涌上來:樊霄看他時偶爾過于專注的眼神,那些“恰好”符合他需求的幫助,還有今晚在車里,那種近乎自毀般的坦誠……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樊霄曾說過:“我做過一個很長很真實的夢。”
當時他以為那只是隨口一提。
現在想來,那或許是某種試探。
夜色漸深,游書朗終于起身開了燈。
暖黃的燈光驅散了房間里的黑暗,卻驅不散他心里的迷霧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樓下早已空蕩蕩的道路——樊霄的車早就離開了。
可那個人留下的那些話,卻像種子一樣,在他心里悄然扎根。
那晚之后,游書朗和樊霄之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。
表面上,他們依然是上下級,是工作伙伴。
樊霄不再提起那個“夢”,游書朗也默契地不再追問,有些變化,正在日常的縫隙里悄然發生。
深秋時節,氣溫驟降,游書朗連續加班幾天后,還是感冒了。
早上到公司時,他戴著口罩,聲音悶悶的,眼角泛著不正常的紅,一上午他都昏昏沉沉,強撐著處理數據。
午休時,他趴在桌上想小憩一會兒,卻感覺到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抬起頭,樊霄站在他桌邊,手里拿著一盒進口感冒藥和一杯溫水。
“吃了藥會好受點。”樊霄把藥和水放在他桌上,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,“下午的周會你不用參加了,數據我幫你過一遍。”
游書朗愣愣地看著那盒藥,是他常吃的那種,但國內很難買到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早上聽你聲音不對,讓助理去買的。”樊霄截斷他的疑問,抬手看了眼腕表,“我還有會,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說完轉身就走,沒有給游書朗道謝的機會。
游書朗拿起那盒藥,觸碰到藥盒邊緣貼著的便簽,便簽上是樊霄凌厲又工整的字跡:“一次一粒,飯后服用。多喝熱水。”
沒有署名,就像他做過的許多事一樣,體貼周到,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游書朗擰開藥盒,按照說明服下藥片。
溫水流過喉嚨的瞬間,心里某個角落,悄悄軟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