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臻的20歲生日,是從一周前就開始倒計時的。
那天下午沒課,他一路小跑沖進游書朗的實驗室,一到就貼在游書朗胳膊上,“游叔叔,下周六我就20歲了!”
游書朗正在調試實驗儀器,聞言側過頭,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頭發,語氣帶著慣有的縱容:“知道了,我們臻臻要過生日了。想要什么禮物?”
“我不要禮物!”陸臻立刻搖頭,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,“我只要游叔叔把那天全天都留給我,我們去游樂園,晚上去吃我訂好的那家西餐廳,好嗎?”
他怕游書朗拒絕,又往前湊了湊,聲音放得更軟:“就一天,好不好?我盼了好久的?!?/p>
游書朗看著他期待的樣子,心里軟得一塌糊涂。
這段時間忙著課題收尾和新工作,確實沒怎么好好陪過陸臻,心里本就帶著幾分愧疚。
他放下手里的儀器,認真點頭:“好,那天我請假,全天都陪你。”
“太好了!”陸臻瞬間笑開,踮起腳在游書朗嘴角飛快地親了一下,“那我那天等你?。 ?/p>
陸臻心滿意足地笑了,又在實驗室里陪了游書朗一會兒,這才回了宿舍。
走之前還反復叮囑:“一定要記得請假哦!我已經跟西餐廳訂好包廂了,還準備了驚喜呢!”
游書朗笑著應下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心里卻莫名掠過一絲不安。
只是那不安太過微弱,很快就被陸臻的歡喜沖淡了。
他以為,自已一定能兌現這個承諾。
可現實往往不遂人愿。
生日前三天的下午,游書朗正在樊氏集團的辦公區整理實驗數據,辦公區的緊急集合鈴聲突然響了起來。
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,臉上滿是疑惑。
樊霄的聲音很快通過廣播傳了出來,語氣比平時嚴肅了幾分:“所有醫藥板塊研發組成員,立刻到頂層會議室集合,有緊急情況需要處理?!?/p>
游書朗心里一沉,立刻拿起筆記本,快步往會議室走去。
一路上,他看到其他同事也都神色匆匆,顯然都察覺到了事情不簡單。
走進會議室時,樊霄已經坐在主位上了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桌上攤著一疊厚厚的實驗報告,旁邊還放著幾個數據記錄儀。
“人都到齊了,”樊霄抬眼掃過眾人,目光落在游書朗身上時,停留了一秒,才緩緩開口。
“上午收到實驗室反饋,我們正在推進的靶向藥核心實驗,出現了數據異常。初步排查,問題可能出在實驗過程中的某個環節,一旦確認數據無效,我們過去三個月的努力,很可能全部白費?!?/p>
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。
這個項目是樊氏醫藥板塊的重點,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和精力,要是真的出了問題,后果不堪設想。
“現在需要有人周末加班,和實驗室的人一起逐幀復核實驗錄像,排查數據異常的原因,”
樊霄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自愿報名?!?/p>
話音落下,會議室里陷入了沉默。
周末本就是休息時間,而且這種復核工作枯燥又繁瑣,還得承受巨大的壓力,沒人愿意主動站出來。
游書朗坐在椅子上,心里天人交戰。
一邊是和陸臻的約定,是他期待已久的20歲生日;一邊是自已主導的實驗,是整個項目的核心,一旦出問題,不僅會影響公司的進度,自已這段時間的心血也會付諸東流。
他想起陸臻期待的眼神,想起兩人拉鉤時的約定,心里一陣刺痛。
可他更清楚,作為這個實驗的主導者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實驗的細節,也比任何人都有責任去解決問題。
猶豫了很久,游書朗深吸一口氣,緩緩舉起了手:“我參加。這個實驗是我主導的,我最清楚細節,復核起來效率會更高?!?/p>
樊霄看著他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,隨即又恢復了平靜,輕輕點頭:“好。還有人愿意一起嗎?”
接下來,又有兩個同事猶豫著舉起了手。
“那就辛苦你們三位了,”樊霄合上文件夾,語氣緩和了幾分。
“加班期間的薪資按五倍計算,我會讓行政部安排好餐飲和休息的地方。有任何進展,隨時向我匯報?!?/p>
散會之后,游書朗坐在工位上,遲遲沒有動。
他拿出手機,看著屏幕上陸臻發來的消息,心里滿是愧疚。
消息是早上發的,問他請假手續辦好了沒有,還說自已已經把生日禮物準備好了。
他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很久,才撥通了陸臻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,陸臻的聲音帶著雀躍:“怎么啦?是不是請假辦好了?”
聽到他的聲音,游書朗的心更疼了,語氣也變得有些艱難:“臻臻,對不起……”
電話那頭的雀躍瞬間消失了,陸臻的聲音沉了下來:“怎么了?游叔叔,出什么事了?”
“項目出了點緊急情況,核心實驗數據異常?!庇螘时M量讓自已的語氣平緩一些。
“我需要周末加班復核數據,不然之前的努力可能就白費了。所以……周六的生日,我可能沒法陪你全天了?!?/p>
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,只能聽到陸臻輕輕的呼吸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傳來他委屈得讓人心疼的聲音,“你之前答應過我的,說要陪我一整天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這對你很重要,”游書朗的聲音也有些沙啞。
“可是這次的事情真的很緊急,我沒辦法缺席。臻臻,對不起,你再等等我,我晚上一定趕過去,我們一起吃蛋糕,好不好?我給你補過生日。”
“晚上……”陸臻的聲音里滿是失落,“可是我訂的是中午的包廂,還準備了驚喜……”
“沒關系,包廂可以改時間,驚喜我們晚上再一起看,”游書朗耐心地哄著他。
“臻臻,對不起,這次是我食言了。等我忙完這段時間,一定好好補償你,好不好?我們去更遠的地方玩,玩兩天兩夜,好不好?”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傳來陸臻帶著鼻音的聲音:“好吧……你先忙吧,工作重要。我和爸媽一起過生日也是一樣的,沒關系。”
游書朗還想說些什么,電話卻被匆匆掛斷了。
他看著黑掉的屏幕,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,悶得發慌。
他知道,陸臻嘴上說沒關系,心里肯定委屈極了。
可他現在,真的別無選擇。
很快,游書朗收到了陸臻發來的一條微信,只有簡單的一句話:“加油工作,注意身體,別太累了?!?/p>
沒有抱怨,沒有指責,只有滿滿的體諒,可這反而讓游書朗心里的愧疚更重了。
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,才回復了一句:“好,等我回去。”
周六一早,天剛亮,游書朗就起床趕往公司。
路上,他給陸臻發了條消息,祝他生日快樂,可直到他走進公司大樓,也沒收到陸臻的回復。
樊氏集團的實驗室里,已經有工作人員在等著了。
樊霄也來了,穿著一身休閑裝,少了幾分平時的凌厲,多了幾分隨和。
“來了?”樊霄看到游書朗,點了點頭,“先吃點早餐,吃完我們開始工作?!?/p>
游書朗接過樊霄遞過來的早餐,是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熱牛奶。
他說了聲謝謝,卻沒什么胃口,隨便吃了兩口就放下了。
“不用給自已太大壓力,”樊霄看出了他的情緒不對,輕聲開口,“我們一起排查,總會找到問題所在的。”
游書朗抬頭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沒說話,只是拿起桌上的實驗報告,開始認真翻看。
復核工作比想象中還要繁瑣。
他們需要逐幀查看長達幾十個小時的實驗錄像,對比每一個時間點的數據,一點點排查可能出現問題的環節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窗外的太陽漸漸升高,又漸漸西斜。
實驗室里的氣氛很沉悶,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討論聲。
中午的時候,樊霄讓行政部訂了餐,大家簡單吃了點,就又投入到工作中。
游書朗全程都很專注,只是偶爾看到手機屏幕亮起,心里會忍不住咯噔一下,以為是陸臻發來的消息,可每次打開,都是失望。
陸臻沒有給他發任何消息。
游書朗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下午的時候,樊霄也加入了復核工作。
他雖然不是專業的研發人員,卻有著極強的觀察力,好幾次都指出了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,幫大家節省了不少時間。
“這里的溫度數據好像有點問題,”樊霄指著屏幕上的一個數值,看向游書朗,“和之前的基準數據偏差了0.3度,會不會是傳感器出了問題?”
游書朗湊過去一看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他反復對比了幾個相鄰時間點的數據,發現溫度確實有細微的偏差,只是之前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核心試劑的反應數據上,忽略了溫度這個細節。
“有可能!”游書朗立刻說道,“我馬上聯系實驗室的人,讓他們檢查一下溫度傳感器的校準情況?!?/p>
很快,實驗室那邊傳來了反饋,果然是溫度傳感器的校準出現了偏差,導致實驗過程中的溫度數據記錄異常,進而影響了整個實驗的核心數據。
問題終于找到了!
實驗室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“太好了,終于找到了!”一個同事忍不住感嘆道,“要是再找不到,我們真的得重做三個月實驗了。”
游書朗也松了口氣,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于放松了下來。
他看向樊霄,真誠地說道:“謝謝樊總,要不是你提醒,我們可能還得排查很久?!?/p>
樊霄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:“不用謝,是你自已足夠專注,不然也不會這么快鎖定問題。現在問題解決了,大家先回去休息吧,剩下的收尾工作明天再做?!?/p>
“好!”大家紛紛應道,收拾好東西,陸續離開了實驗室。
游書朗也拿起自已的背包,心里惦記著陸臻,快步往實驗室外走。
“等一下,”樊霄叫住了他,“我送你過去吧。這個點不好打車,而且這么晚了,你一個人過去我也不放心?!?/p>
游書朗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想拒絕:“不用了樊總,我自已打車就好,不麻煩你了?!?/p>
“不麻煩,”樊霄已經走到了他身邊,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真誠,“剛好我也要回去,順路。走吧?!?/p>
看著樊霄真誠的眼神,游書朗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,只能點了點頭:“那好吧,謝謝你?!?/p>
兩人一起走出公司大樓,夜色已經降臨,城市的霓虹燈亮了起來,絢爛卻又透著幾分冰冷。
樊霄的車就停在公司樓下,他打開副駕駛的車門,示意游書朗上車。
游書朗坐上車,系好安全帶,目光不自覺地看向窗外。
街道上車水馬龍,行人匆匆,他心里卻滿是忐忑,不知道陸臻現在怎么樣了,會不會還在生自已的氣。
車廂里很安靜,只有發動機的輕微聲響。
過了好一會兒,樊霄突然開口,聲音很輕:“有時候,太年輕的愛,就像這街邊的霓虹,看著絢爛,卻照不亮前路?!?/p>
游書朗愣了一下,轉頭看向他,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說這個。
樊霄沒有看他,依舊專注地開車,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:“他還太小,不懂成年人世界里的責任和壓力,只想要純粹的陪伴和歡喜。而你,現在需要的是能和你并肩作戰,一起扛住生活風雨的人。你們之間,本就隔著一段距離?!?/p>
游書朗沉默了,他知道,陸臻很愛他,很依賴他。
可他也清楚,自已現在的狀態,根本給不了陸臻想要的那種全心全意的陪伴。
工作的壓力越來越大,他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在工作上,留給陸臻的時間,只會越來越少。
“是我沒做好平衡,”游書朗低聲說道,語氣里滿是自責,“我不該輕易答應他,又食言。”
“不是你的錯,”樊霄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每個人都有自已的責任和選擇,你選擇承擔工作的責任,沒有錯。錯的是,你們對感情的期待,本就不一樣?!?/p>
游書朗沒有再說話,只是重新看向窗外,心里亂成一團。
車子很快就到了陸臻訂的那家西餐廳。
游書朗看了一眼時間,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。
他連忙解開安全帶,對樊霄說了聲謝謝,就快步往西餐廳里跑。
西餐廳里已經沒什么客人了,只有幾個服務員在收拾東西。
游書朗快步走到陸臻訂好的包廂門口,輕輕推開了門。
包廂里的燈還亮著,裝飾著五顏六色的氣球,墻上貼著“20歲生日快樂”的橫幅,桌子上放著一個大大的蛋糕,只是蛋糕上的奶油已經塌了不少,插在上面的蠟燭也早就熄滅了。
桌子上還放著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,顯然是陸臻準備的驚喜。
可包廂里,空無一人。
游書朗的心,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他走到桌子邊,看著有些融化的蛋糕,心里一陣刺痛。
他拿起手機,再次給陸臻打電話,可電話依舊沒人接。
這時,一個服務員走了進來,看到游書朗,輕聲說道:“先生,您是這間包廂的客人嗎?”
游書朗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沙?。骸罢垎?,之前在這里的那位先生呢?”
“那位先生在晚上九點的時候就離開了,”服務員說道,“他走之前讓我轉告您,說他先回去了,讓您不用等了。他還留下了一張便簽,讓我交給您?!?/p>
服務員說著,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折疊好的便簽,遞給游書朗。
游書朗接過便簽,上面是陸臻稚嫩的字跡,帶著幾分潦草,顯然是寫的時候情緒不太好。
“游叔叔,我知道你工作忙,不是故意不陪我的。我先回去了,你不用找我,也不用覺得愧疚。祝你工作順利,天天開心。”
沒有抱怨,沒有指責,只有滿滿的體諒,可這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刀,扎在游書朗的心上。
他坐在椅子上,他第一次開始質疑自已,是不是真的兼顧不了工作和感情。
是不是自已,真的給不了陸臻想要的幸福。
不知道在包廂里坐了多久,游書朗才緩緩站起身,拿起桌子上的禮物盒,慢慢走出了西餐廳。
剛走出西餐廳門口,他就看到樊霄的車還停在路邊,樊霄坐在車里,正安靜地看著他這邊。
看到游書朗出來,樊霄降下車窗,輕聲問道:“沒見到人?”
游書朗點了點頭,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:“他走了?!?/p>
樊霄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和落寞的神情,他打開車門,走下車,走到游書朗身邊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別太自責了,他會理解你的。上車吧,我送你回去?!?/p>
游書朗沒有說話,點了點頭,跟著樊霄上了車。
車子緩緩駛離西餐廳,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游書朗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樊霄沒有說話,只是放慢了車速,盡量讓車子行駛得平穩一些。
回到小區樓下,游書朗解開安全帶,對樊霄說了聲謝謝,就準備下車。
“等一下,”樊霄叫住了他,“明天不用太早來公司,好好休息一天,調整一下狀態。工作上的事,有我在?!?/p>
游書朗看著他,眼底滿是感激,輕輕點了點頭:“好,謝謝樊總?!?/p>
說完,他推開車門,快步走進了宿舍。
樊霄坐在車里,看著游書朗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門口,眼底的心疼越來越濃。
他拿出手機,給白助理發了條消息:“明天讓研發組的人先處理收尾工作,游書朗明天不用來公司,給他放一天假。”
發完消息,樊霄又在樓下坐了很久,才緩緩開車離開。
他知道,經過這件事,游書朗和陸臻之間,肯定會出現裂痕。
而這,或許就是他的機會。
可看著游書朗落寞的樣子,他心里又有些不忍。
他想要得到游書朗,卻又不想看到他難過。
這種矛盾的心情,讓樊霄備受煎熬。
而另一邊,游書朗回到家,把陸臻準備的禮物放在桌子上。
看著那些包裝精美的盒子,他拿起手機,反復撥打著陸臻的電話,可始終沒人接。
他又給陸臻發了很多條微信,道歉的,解釋的,承諾的,可都石沉大海,沒有任何回應。
他知道,陸臻這次,是真的傷心了。
這一夜,游書朗一夜未眠。
他坐在沙發上,看著桌子上的禮物,心里滿是愧疚和自責。
他不知道,自已和陸臻之間,還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