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放學后，黑色的轎車準時停在校門口。

游書拉開車門，坐進后排。

駕駛座上的是樊泊的私人助理，副駕駛則坐著樊泊本人。

他剛從一場會議中脫身，膝上還攤著未看完的文件。

“書朗。”樊泊從文件中抬起頭，對他點點頭，“今天先帶你去熟悉一下環(huán)境。”

“好的，大哥。”

車子駛入曼谷繁華的街區(qū)，最終停在一棟摩天大樓前。

玻璃幕墻反射著夕陽的金光，“南瓦集團”四個泰文字在樓頂熠熠生輝。

這是書朗第一次以“學習者”的身份進入這里。

以往他也曾隨姑父或大哥來過公司，但都是作為“家屬”，在休息區(qū)等待，或者在特定樓層參觀。

這一次不同。

樊泊領著他穿過明亮的大堂，員工們恭敬地問好，目光掠過書朗時，帶著克制的好奇。

電梯直上二十八層，這里是樊泊的辦公區(qū)及他直接管理的部門所在。

“這一層主要是項目開發(fā)和戰(zhàn)略規(guī)劃。”樊泊邊走邊介紹，語速平穩(wěn)，“你的位置在這里。”

他推開一扇玻璃門，里面是一個半開放的小辦公區(qū)。

兩張相對擺放的辦公桌，其中一張已經(jīng)收拾干凈，上面放著一摞文件夾和一臺筆記本電腦。

“你先跟我助理學習基礎的文件處理和日程管理。”

樊泊示意書朗坐下，“每周三、周五下午跟我參加部門會議，只聽，不用發(fā)言。有問題隨時問我，或者記下來，晚上回家討論。”

書朗點頭，翻開最上面的文件夾。

里面是近期幾個項目的背景資料和數(shù)據(jù)報表，密密麻麻的數(shù)字和圖表，對于十五歲的少年來說，并不輕松。

但他沒有露出絲毫畏難情緒，只是安靜地閱讀，偶爾用筆標注。

接下來的三個小時，書朗以驚人的專注度吸收著一切。

當樊泊的助理給他一份需要核對的數(shù)據(jù)表時，他不僅完成了核對，還指著其中一行數(shù)據(jù)輕聲問：“這個季度第三項支出比去年同期增長了15%，但項目進度只推進了8%，需要特別關注嗎？”

助理愣了愣，接過文件仔細看，隨即眼睛一亮：“你說得對，這個異常我之前沒注意到。”

樊泊從自已的辦公桌后抬起頭，目光落在書朗身上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
晚上七點，工作告一段落。

回程的車上，樊泊罕見地沒有看文件，而是靠在椅背上，閉目養(yǎng)神片刻后，忽然開口：

“管理公司，最重要的是平衡。”他的聲音在車內(nèi)封閉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“平衡利益與風險，平衡短期與長期，平衡人情與制度。書朗，你心思細，這是優(yōu)點，但也要學會抓大放小。”

書朗認真聽著：“是，我記下了。”

“不急著全部理解。”樊泊睜開眼睛，看向窗外流動的霓虹，“慢慢來，時間還長。”

回到家時，已經(jīng)過了平常的晚飯時間。

陸晴卻還等在客廳，見他們進門，立刻起身：“回來了？廚房溫著湯，先去喝點。”

她沒問“累不累”，也沒說“怎么這么晚”，只是將兩碗溫熱的雞湯放在桌上，湯面上飄著幾粒枸杞和切得細細的蔥絲。

“學習是長久事，別太拼。”陸晴在書朗身邊坐下，看著他喝湯，輕聲說，“身體要緊。”

書朗握著溫熱的湯碗，指尖傳來暖意：“嗯，我知道，姑姑。”

飯后，樊泊去了琴房。

這是他多年的習慣，用音樂放松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
不一會兒，舒緩的鋼琴聲從二樓流淌下來。

書朗拿著書，也走進琴房。

他在靠窗的沙發(fā)上坐下，就著落地燈的光線閱讀。

琴聲在空氣中流淌，像溫柔的背景音。

幾分鐘后，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
樊霄抱著作業(yè)本走進來，看到書朗，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自然地走到他身邊，在地毯上坐下，攤開作業(yè)本。

琴房里只有三個聲音：樊泊的琴聲，書朗偶爾翻書的聲音，樊霄寫字的沙沙聲。

暖黃的燈光籠罩著這一方空間。

樊泊坐在鋼琴前，背影挺拔；

書朗靠在沙發(fā)上，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沉靜；

樊霄坐在地毯上，身體微微傾向書朗的方向，偶爾抬頭，目光從作業(yè)本上移開，掠過書朗握著書頁的手，停留片刻，又低頭繼續(xù)書寫。

過了一會兒，樊霄忽然舉起作業(yè)本，指著上面一道數(shù)學題：“書朗哥，這個怎么做？”

那是一道明顯超出初中范圍的題目。

書朗看了一眼，又看向樊霄。

男孩的眼睛很亮，帶著某種期待的、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書朗看破了，但沒說破。

他接過作業(yè)本，拿起筆，在旁邊的草稿紙上一步一步演算，聲音平穩(wěn)清晰。

樊霄湊得很近，幾乎要貼到書朗手臂上。

他認真地聽著，不時點頭，但其實大半注意力都在書朗說話的節(jié)奏、握筆的姿勢、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上。

“明白了嗎？”書朗講完，側頭問。

樊霄用力點頭：“明白了！還是書朗哥講得最明白。”

他說得真心實意。

這道題他其實會做，問出來，不過是想聽書朗說話，想靠近一些，想在這靜謐的琴房里，制造一段只屬于他們兩人的、短暫的獨處時光。

琴聲仍在繼續(xù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