浦東機場的穹頂高得讓人眩暈。
游書朗緊跟在陸晴身側，眼睛卻忍不住看向四周。
巨大的玻璃幕墻外，飛機如同銀色的大鳥，在晨光中緩緩移動。
廣播里播放著他聽不懂的泰語和英語，混雜著中文，匯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。
人流如織，各色面孔匆匆而過，這是他第一次來到機場。
它比想象中更大、更亮，也更令人不知所措。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。
那件縫著照片的外套已被洗凈，此刻正整整齊齊疊在包的最底層。
陸晴信守承諾，不僅洗凈了衣服，還在內襯的小口袋外加縫了一層更結實的布料。
“書朗，渴不渴？”陸晴停下腳步，低頭看他，用中文柔聲問道。
她一手拿著護照和機票，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游書朗肩上。
游書朗搖搖頭，他其實有些渴，但不想添麻煩。
“不渴。”他說。
樊瑜從旁邊蹦過來，手里拿著剛在商店買的一小盒巧克力。
他拆開包裝，不由分說地塞了一塊到游書朗手里，用他那標志性的、中泰混雜的口音說：“吃！甜的，好吃！”
隨即又用泰語對陸晴飛快地補充了一句，大意是“我請書朗吃的”。
游書朗低頭看著掌心那塊裹著金色錫紙的巧克力。
他小心剝開，放入口中。
苦中帶甜的濃郁滋味在舌尖化開，讓他不由得怔了一下。
“怎么樣？”樊瑜眼睛亮晶晶地問。
“……好吃。”游書朗誠實地回答。
樊瑜立刻笑了，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。
他拉起游書朗的手腕，就往候機廳的落地窗邊跑：“書朗，看！飛機！那個最大的是我們要坐的！”
透過明凈的玻璃，游書朗看見一架巨大的飛機停靠在廊橋邊。
銀白色的機身反射著天光，機尾涂著深紅色的圖案，是他不認識的文字。
真的……要坐著它飛上天嗎？
他想起養父母家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里曾出現的畫面：飛機穿過云層，像鳥一樣。
“等我以后有錢了，”樊瑜突然指向機場商店櫥窗里一架精致的遙控飛機模型，用中文很認真地說，“給你買一個最大的！比那個還大！”
游書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架模型飛機被放置在玻璃展柜中央，在燈光下閃閃發亮，標價牌上的數字后面跟著好幾個零。
他收回目光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能在天上飛一次，已經足夠了。
不遠處，樊泊獨自坐在候機廳的角落。
他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英語閱讀教材，手邊放著一杯幾乎未動的果汁。
即便置身于這片嘈雜之中，他依然低著頭，筆尖在書頁上快速移動，偶爾停頓，在旁邊筆記本上寫下幾行整齊的英文注釋。
他身邊還摞著幾本其他科目的教材，像一座小小的堡壘，將他與周圍的喧囂隔絕開來。
樊霄則被保姆牽著手，小腦袋轉來轉去，對一切都充滿好奇。
他看到一只行李箱的輪子咕嚕嚕地滑過，便伸手指著，用泰語奶聲奶氣地說了句什么，逗得保姆輕聲笑了起來。
登機廣播響起時，游書朗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陸晴牽起他的手，用泰語對三個男孩囑咐了幾句。
樊泊合上書，利落地將教材收進隨身背包。
樊瑜則一把抓起自已的小背包，另一只手又想去拉書朗。
樊霄被保姆抱起來，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正在滑行的飛機。
通過廊橋時，游書朗透過側面的玻璃看見飛機的機身近在咫尺。
金屬的外殼，鉚釘的痕跡，一切都真實得讓他屏住了呼吸。
走進機艙的那一刻，一股混合著清潔劑與淡淡香氛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頭等艙的空間比他想象中更為寬敞。
米色的座椅寬大柔軟，每個座位都像一個小小的獨立空間。
“書朗，坐這里。”陸晴指了指靠窗的兩個相鄰座位，“你坐里面，姑姑坐外面。”
游書朗點點頭，側身擠進靠窗的座位。
座椅的皮質光滑微涼，他小心地坐下去，陷進了柔軟的靠墊里。
窗外是繁忙的機場地面，工作人員駕駛著小車穿梭，行李車來來往往。
樊瑜的座位就在過道另一邊。
他已經迫不及待地系好安全帶，然后探過身來，指著游書朗這邊的舷窗，用中文興奮地說：“書朗！等飛起來以后，能看到云！像棉花糖一樣，軟軟的！我上次跟爸爸說想咬一口，爸爸還笑我呢！”
游書朗看著他孩子氣的笑臉，勉強回了一個笑容，手心卻微微出汗。
他低頭看著腰間的安全帶，金屬扣看起來簡單，但他試了幾次，都沒能順利扣上。
他的手指有些發抖，總對不準插口。
“我來！”樊瑜立刻解開自已的安全帶，側身伸手過來。
“咔噠”一聲，安全帶被他利落地扣好。
他得意地拍了拍手，用中文說：“看，我厲害吧！”
“謝謝。”游書朗小聲道。
“我也要和書朗哥哥坐！”樊霄的聲音從后面傳來。
他被安排與保姆同坐，正努力想從座椅里爬出來，被陸晴溫柔而堅定地按了回去。
“霄霄，坐好，系好安全帶。”陸晴用泰語說，隨即又用中文向游書朗解釋，“霄霄想跟你坐，但位置已經安排好了。”
飛機開始緩緩滑行。
廣播里傳來空乘柔和的泰語和英語通知，隨后是中文。
游書朗只聽懂了中文部分：“飛機即將起飛，請您系好安全帶，調直座椅靠背……”
引擎的轟鳴聲逐漸加大，一種低沉的震動從腳底傳來。
游書朗不自覺地抓住座椅扶手，抿緊了嘴唇。
飛機加速，窗外的景物開始飛快后退，跑道像一條灰色的帶子被急速抽走。
隨后，一種奇妙的失重感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