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“喝墨水”斷頭酒后,貢院內的氣氛變得愈發詭異且緊繃。
幾千名只穿著紅褲衩的考生,各自提著考籃,在那一條條狹長的巷道里尋找著屬于自已的號舍。
那場面,像極了一群等待分配牢房的肉票。
陸茸此時正背著小手,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,在巷道里巡視。
“都給本王麻利點!動作慢吞吞的,怎么搶得過別人?”
她一邊訓斥,一邊用挑剔的目光審視著這一排排鴿子籠似的小隔間。
在她的土匪認知里,這哪里是號舍,分明就是關押肉票的“單間”。有的位置好,那是上等房;有的位置差,那是水牢。
冤家路窄。
赫連決拎著考籃,順著號牌一路找去,越走臉色越難看,越走空氣越不對勁。
終于,他在巷道的盡頭停下了腳步。
看著面前那個掛著“天字四號”牌子的號舍,赫連決那張原本就緊張的臉,瞬間綠得像剛吃了一斤菠菜。
這里是貢院著名的“死地”——臭號。
僅僅一墻之隔,便是供幾千人輪回五谷的茅房。
一陣秋風吹過,那股濃郁醇厚、令人窒息的味道撲面而來,直沖天靈蓋。
赫連決只覺得胃里翻江倒海,剛才吃的那個冷饅頭差點當場噴出來。
“哈哈哈哈!天道好輪回!”
一聲刺耳的嘲笑從不遠處傳來。
只見甄有才搖著折扇,站在幾十步開外的一個號舍前,笑得花枝亂顫。
甄有才運氣極佳,分到了一處絕佳的“風水寶地”。
那里位于巷口,通風極好,不僅遠離茅房,頭頂還有一棵百年的老槐樹遮陰,旁邊甚至還擺著幾盆作為點綴的菊花。
在這擁擠逼仄的貢院里,簡直就是皇帝般的享受。
“赫連兄啊赫連兄。”
甄有才得意洋洋地指著自已的號舍,大聲奚落道。
“看看我這兒,清風徐來,雅致清幽;再看看你那兒,嘖嘖嘖,與五谷輪回之物為鄰,真是絕配啊!”
赫連決捏著鼻子,氣得渾身發抖,卻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就在甄有才得意忘形之時,一個小小的身影背著手,慢悠悠地晃到了他的號舍前。
“喲,這籠子不錯嘛。”
陸茸仰起頭,看了看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槐樹,又看了看那幾盆開得正艷的菊花,真心實意地點了點頭。
在她看來,這個“肉票”住的地方確實是整個貢院里最豪華的“上房”了。
雖然她不喜歡這個甄有才,但他畢竟是買了大哥一百兩銀子紅褲衩的“大財主”。
作為大管事,陸茸覺得自已應該表現出大王的氣度,適當地夸獎他兩句。
甄有才看到陸茸,下意識地夾緊了紅褲衩,警惕地后退半步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“別緊張嘛。”
陸茸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,伸出小胖手拍了拍甄有才號舍的門板,發自肺腑地感嘆道。
“你這運氣真是好得沒話說!有樹有花,多愜意啊!”
她眨巴著大眼睛,聲音清脆響亮,充滿了真誠的祝福:
“本王看這里風景獨好!祝福你……環境優雅!盡享鳥語花香!好好感受這大自然的美妙吧!”
她是真心覺得這里環境好,希望他能在這里舒舒服服地寫完要賬文書。
然而,“意圖為善,結果為惡”的鐵律,在這一刻無情地轉動了齒輪。
話音剛落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,突然飄來了一片烏云。
眾人抬頭一看,那哪里是云,分明是一大群不知從哪遷徙而來的烏鴉和麻雀!
它們仿佛聽到了某種神秘的召喚,成群結隊地盤旋在那棵老槐樹的上方,黑壓壓的一片,遮天蔽日。
“嘎——嘎——”
刺耳的鴉啼聲瞬間響徹云霄,這就是傳說中的“鳥語”。
緊接著,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。
這群鳥兒仿佛剛吃壞了肚子,對著樹下的甄有才和他的號舍,發動了一場史無前例的“漫天箭雨”。
啪嗒!啪嗒!啪嗒!
白色的、灰色的、半干不稀的鳥屎,如暴雨梨花般傾盆而下。
甄有才還沒來得及反應,一坨碩大的白色物體就精準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,順著臉頰滑進嘴里。
這就是傳說中的“花香”。
“啊——!!!”
甄有才扔掉折扇,雙手抱頭,在鳥屎雨中凄厲慘叫。
“護駕!護駕!哪里來的這么多鳥!”
但他越叫,天上的鳥兒就越興奮,仿佛在回應他的熱情,下得更歡了。
僅僅眨眼功夫,那個原本清幽雅致的號舍就變成了白茫茫一片的“雪景房”。
甄有才更是直接變成了一個渾身斑點的“雪人”,身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。
周圍的考生看著這一幕,嚇得臉都白了,紛紛把自已的號舍門關得嚴嚴實實。
太慘了。
這哪里是鳥語花香,這分明是萬鳥朝……糞啊!
陸茸卻一臉懵懂,撓了撓頭。
“奇怪,這些鳥怎么這么熱情?可能是太喜歡你了?”
說完,她嫌棄地捂住鼻子,趕緊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,朝著赫連決那邊走去。
剛走到赫連決的號舍旁,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就鉆進了陸茸的鼻子。
“嘔——”
陸茸差點沒吐出來。
她捏著鼻子,看著臉色慘白、正在干嘔的赫連決,心里那叫一個氣啊。
這可是她親自投資的“搖錢樹”!是她寄予厚望的小弟!
怎么能分到這種像豬圈一樣的地方?
這環境這么差,萬一他被熏暈了,寫不出要賬文書,那贖金豈不是泡湯了?
越想越生氣,越想越覺得惡心。
陸茸皺著小臉,滿臉嫌棄地瞪著那堵墻,奶兇地咆哮道:
“臭死了!氣死本王了!”
她揮舞著小手,惡狠狠地詛咒道。
“本王詛咒這里的味道……永遠散不掉!熏死你個呆頭鵝!讓這臭氣把你腌入味!”
她是真的生氣,真的覺得惡心,真的在發泄心中的不滿。
話音剛落。
原本死寂無風的角落,突然平地卷起一股怪風。
這股風像是有靈性一般,不僅沒有把臭味吹散,反而像一只無形的大手,死死地將那股從茅房飄出來的惡臭給“按”了回去!
緊接著,一股不知從何處飄來的、濃郁的桂花香氣,乘著這股怪風,瞬間灌滿了赫連決的號舍。
這香味清新撲鼻,沁人心脾,不但徹底蓋過了茅房的臭味,甚至讓人聞一口都覺得神清氣爽,靈臺空明。
原本還在干嘔的赫連決,猛地吸了一大口這突如其來的香氣。
那一刻,他仿佛置身于廣寒宮的桂樹之下,腦子里的渾濁一掃而空,整個人精神百倍!
“香……好香啊!”
赫連決驚喜地瞪大了眼睛,貪婪地呼吸著這股神仙般的空氣。
這哪里是臭號?這分明是整個貢院里唯一的“香房”!
而不遠處的甄有才,此刻正一邊擦著臉上的鳥屎,一邊聞著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腥臭味。
他看著赫連決那邊飄來的若有若無的仙氣,嫉妒得眼珠子都紅了。
為什么?
憑什么那個倒霉蛋的茅房邊上會這么香?而我的風水寶地全是屎?!
陸茸看著一臉享受的赫連決,愣住了。
她松開捏著鼻子的手,疑惑地嗅了嗅。
“咦?怎么不臭了?這呆頭鵝運氣還挺好?”
她搖了搖頭,背著小手,深藏功與名地繼續朝前巡視去了。
“下一個!都給本王坐好了!誰敢偷懶不寫字,本王就讓他去跟那個穿紅褲衩的雪人做鄰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