腦子里過電影似的，一張張臉浮出來。
那個在車站用黨參換白面的老人，眼眶紅紅的，說“讓孩子吃頓好的”。
周編輯坐在煙霧里，說“我閨女也在鄉下，跟你差不多大”。
收發室的老師傅推開門走進雪里，說“那孩子也愛看書，差一點就能留在我們出版社”。
還有錢蕙蘭、李紅霞、郝建設、趙衛國……紅星大隊那些知青的臉，一個個從眼前掠過。
最后停下來的，是剛才那張照片。
扎著辮子的秦舒，對著鏡頭笑得認真。
那張“不予通過”的章，紅的刺眼。
門外響起腳步聲。
門推開，秦舒拎著暖水瓶進來。
她把水瓶放回桌上，在床邊坐下，沒說話。
韓九月看著她。
“秦舒同志，”她忽然開口，“你那個推薦表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秦舒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拿出飯盒給自己倒了些熱水，小口小口的喝著。
就在韓九月以為，她可能什么都不會說的時候，她才開口。
“沒怎么回事。”她說，“沒通過就是沒通過。”
韓九月沒再問。
屋里安靜下來。
暖氣片咝咝響著，窗外雪落無聲。
秦舒就著熱水嚼完那個窩頭，把咸菜也吃完了。
然后她靠在床頭上，看著窗玻璃上慢慢流淌的水痕。
“你想聽？”她忽然問。
韓九月點點頭。
秦舒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口了。
“我是六九年下鄉的，青山公社，前進大隊。”她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“我去了六年，年年評先進。前年入了黨，去年當了婦女隊長。今年公社分了一個工農兵學員名額，大隊推薦了我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考試我也考了，全縣統考，我排第十三。招生名額是二十個。”
韓九月聽著，沒插話。
“后來通知下來，沒我。”秦舒的聲音還是那么平，似乎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。
韓九月沒有打擾她，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“名額換成了別人。縣文教干事的侄女，下鄉不到兩年，考試排第五十八。”
韓九月的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捏緊。
秦舒轉過頭，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他們給我安的什么理由嗎？”
韓九月搖頭。
“‘動機不純’。”秦舒說這四個字的時候，嘴角動了動，像是在笑，又不像。
“動機不純？”韓九月驚訝地問。
“說我積極表現是為了離開農村，不是真心扎根。說這樣的人，不適合上大學。”
屋里又安靜下來。
韓九月想起那張表格上蓋著的紅章，想起“不予通過”四個字，想起照片上那個笑得很用力的姑娘。
“那你……就這么算了？”她問。
秦舒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目光移回窗戶，看著玻璃上化開的水痕。
“我找過公社，找過縣里，這不是又來市里找了？”她說，“沒用。人家說，這是組織決定，個人要服從。還說，如果我再鬧，就把我調到更偏的地方去。”
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，很輕，像水面上的漣漪，很快又平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