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碎星島后的第六個時辰。
空間法則的紊亂程度再次攀升。
李辰安感知到了明顯的變化。
在碎星島附近，亂星海的空間褶皺雖然密集，但褶皺之間的排列還有規律可循，像一條被揉皺的河流——彎彎繞繞，但水流的方向大致一致。
而現在——
規律消失了。
空間褶皺不再呈線性排列，而是像一鍋被攪碎的濃粥，每一處都在朝不同的方向扭曲。前方三丈處的空間折疊角度和左側五丈處的完全相反。上方十丈外的虛空甚至出現了自我吞噬——一塊空間在不斷吞食自己的邊緣，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灰白色渦眼。
乾天鏡上的坐標光點跳動越來越快。
不是因為目標近了。
是因為血海輿圖上標注的安全航線出現了偏移。
李辰安將乾天鏡的推演畫面與識海中存儲的血海輿圖疊加比對。
航線偏差——7.3度。
看起來不大。但在亂星海中，7.3度的偏差意味著實際位置可能偏離了原定路線數十里。
數十里的偏差足以讓他們撞入一處紅色標注的危險區域，或者迷失在空間褶皺的迷宮中。
“航線不對了。”
李辰安皺眉。
血海輿圖是海魔教數百年積累的成果。標注的安全航線在制圖時是準確的。
但亂星海的空間結構不是靜態的。它在緩慢變化。空間褶皺的位置、角度、密度——都在以極微小的幅度持續漂移。
數百年前的航線，放到今天，已經產生了偏差。
李辰安停下腳步。
他懸停在虛空中，祭出乾天鏡。
鏡面漆黑如墨。化神后期的真氣灌入，金光鋪展成三維的空間結構圖。
他不再依賴血海輿圖的固定航線，而是以乾天鏡實時掃描前方的空間結構，在變化中重新計算安全通道。
乾天鏡的推演能力在此刻發揮出了極致的價值。
金光在三維結構圖中穿梭，試探每一道空間褶皺的穩定性、每一個渦眼的吞噬范圍、每一條裂縫的擴張速率。
新的安全通道在計算中成型——比原定航線偏北了十二度，路程多出兩成。
但能保證安全。
“跟緊。航線調整。”
兩人沿著新計算的通道繼續前行。
又過了兩個時辰。
乾天鏡突然震顫了一下。
李辰安目光一凝。
鏡面上的三維結構圖出現了異常。
前方約五十里處的空間結構發生了大規模的法則扭曲。扭曲的范圍覆蓋了方圓十余里，形成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球形區域。
球形區域的邊緣法則密度極高，外疏內密。
這不是自然現象。
亂星海中的自然法則紊亂是混沌的、無序的。它們不會形成幾何形狀。
完美的球形意味著——人為。
有人在亂星海深處布置了一座陣法。
李辰安將乾天鏡的推演精度調到最高。
金光深入球形區域的外層結構，逐層解析。
第一層——法則屏障。由扭曲的空間法則編織而成，形成一面隔絕內外的壁壘。任何試圖穿透壁壘的神識和靈力都會被法則扭曲撕碎。
第二層——迷幻陣紋。壁壘內側附著著一層極其精密的陣紋。陣紋的材質不是靈力，不是靈石，而是——
李辰安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陣紋的材質是神魂碎片。
人形虛影，半透明，嘴巴大張，無聲嘶吼。衣袍上殘留著一種他極為熟悉的紋路——
九龍銜尾的漩渦圖案。
歸墟宗的宗徽。
“萬魂迷陣。”
血色種子記憶中的信息在識海里自動浮現——
“以歸墟宗戰死弟子怨魂為材料編織，足以困殺化神巔峰。”
李辰安攥緊了九龍歸墟劍的劍柄。
指節泛白。
這就是叛徒布置的二道防線。
他從旗艦密室的血色種子記憶中得知了萬魂迷陣的存在。但親眼看到它的構造——用歸墟宗袍澤的怨魂編成陣法——是另一回事。
萬年前并肩作戰的同袍。
死后不得安息，被仇人扒出靈魂，煉成陣法的材料。
他們的怨恨和不甘被鎖在陣紋中，成為阻擋宗主回歸的壁壘。
敖雪感知到了李辰安體內氣息的劇烈波動。她沒有出聲，只是默默將手搭在他的手背上。
手掌溫熱。
李辰安閉上雙眼。
三息后，睜開。
星眸翻涌歸于平靜。
“找到它了。”
他將乾天鏡的推演畫面在識海中放大。
萬魂迷陣的球形結構清晰地懸浮在前方五十里處。它橫亙在通往萬龍巢核心入口的必經之路上。
任何試圖從亂星海外圍穿越到核心的入侵者，都必須通過這道陣法。
繞不過去。
球形結構的覆蓋范圍太大。即便從最外側繞行，也需要穿越至少三處標注為“化神期隕落”的紅色危險區域。
只有正面突破這一個選擇。
但正面突破的代價——
那些陣紋中的每一縷怨魂都是化神期以上的歸墟宗弟子。數以萬計的怨魂編織成網，即便李辰安以化神后期的修為硬闖，也極有可能被困在迷陣中，活活耗死。
除非——
他能解開這些怨魂的束縛。
將它們從陣法中釋放出來。
就像在凡界深海中，他用坎水珠凈化了萬年前歸墟宗袍澤的尸靈一樣。
但那一次，他有坎水珠中瑤兒的殘魂力量。凈化效果源于瑤兒的圣潔本源。
這一次——萬魂迷陣的規模比深海尸靈大了不止百倍。
坎水珠的力量夠不夠？
他不確定。
李辰安收起乾天鏡。
三維結構圖消散。黑暗重新籠罩了四周。
“陣法在前面。”他開口。
“擋在去萬龍巢的路上。”
“什么陣法？”敖雪問。
“萬魂迷陣。”李辰安聲音沉了半度。
“用我歸墟宗弟子的怨魂編成的。”
敖雪的紫金豎瞳中閃過一絲寒光。她認得出這句話的分量。
“那些是主人的同袍。”
“是。”
沉默了幾息。
“我們怎么過？”
李辰安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翻轉。九枚圣圖碎片的本源氣息在丹田深處微微脈動——坤地、離火、坎水、震雷、兌金、巽風、艮山、乾天、歸墟心。
九種本源。
其中坎水珠代表“凈化”與“極寒”，蘊含著瑤兒“哀傷與思念”的殘魂力量。
深海中，正是這股力量凈化了尸靈。
而歸墟心——丹田的核心，代表“虛無”與“混沌”，蘊含著瑤兒對李辰安“毫無保留的愛”。
兩者疊加——
李辰安攥緊拳頭。
“我有辦法。”
他抬起頭，目光穿過黑暗，投向前方五十里外那座由萬千怨魂編織的巨大球形陣法。
“但需要準備。”
他盤膝坐下。
“三個時辰。我需要推演破陣的完整步驟。不能有半點差錯。”
“我一旦踏入陣法，那些怨魂會以為我是敵人。”
“我必須在它們發動攻擊之前，讓它們認出我是誰。”
敖雪在他身旁坐下。紫金龍甲從體表涌出，少女化作紫金巨龍的半龍形態。龍翼展開，裹住李辰安的前后左右。
“我給你擋風。”
她的聲音從龍翼內側傳來。
“三個時辰，我不讓任何東西靠近你。”
李辰安閉上雙眼。
識海深處，九龍天道圖極速運轉。
八色本源碎片圍繞歸墟心旋轉。坎水珠的白色光芒與歸墟心的灰黑光芒在旋轉中交織碰撞，迸濺出細密的光點。
光點在識海中排列、重組、編織。
一套全新的凈化法陣在識海中逐漸成型。
這套法陣的核心——不是凈化。
是喚醒。
喚醒那些被鎖在怨魂中的、萬年前歸墟宗弟子的記憶。
讓他們想起自己是誰，想起自己效忠的王是誰。
想起那面九龍銜尾的旗幟。
亂星海的深處，黑暗、混沌、寂滅。
萬魂迷陣靜靜懸浮在虛空中。
數以萬計的怨魂在陣紋中無聲嘶吼。
他們等了萬年。
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