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壇上的灰黑陣紋還在緩慢運轉。
李辰安蹲在蛟龍面前，掌心的創生之火灌入它干裂的龍軀。金色火焰在經脈中游走，修復著萬年累積的創傷。
蛟龍的生機在回升。混濁的龍瞳清明了不少，干癟的血管重新充盈，青色鱗片的表面恢復了微弱的光澤。
但遠不足以恢復到戰斗狀態。
萬年被抽血，本源消耗殆盡。即便以創生之火全力修復，蛟龍也只是從“瀕死”提升到了“茍活”。
“你現在的狀態，經不起亂星海的折騰。”
李辰安收回手掌，真氣切換。
左手翻轉，通天塔的虛影在身前浮現。萬丈高塔散發著古樸的金色光輝，英靈大陣的陣紋自行點亮。
“進去。”李辰安指了指塔身。
“塔內靈氣濃郁，英靈大陣能加速你恢復。”
蛟龍渾濁的龍瞳看向那座萬丈高塔，看了很久。
“吾王……”
它發出沙啞的神念。
“臣不愿再做廢物。”
蛟龍艱難地抬起殘破的龍爪。爪尖的鱗片早已脫落，露出發黑的指骨。
“臣要隨王征戰。”
李辰安盯著那只只剩骨架的龍爪，沉默了兩息。
“你這副身子，一道空間亂流就能撕碎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蛟龍的神念帶著執拗。
“但臣被鎖在這里萬年。萬年沒有為王執戟。萬年沒有殺過一個敵人。”
“臣不想再等了。”
李辰安站起身。
“進塔恢復，等你能站起來了，我叫你出來。”
蛟龍張了張嘴。
“這是命令。”
蛟龍閉上了嘴。它低下頭顱，將額頭抵在祭壇的碎石上。
通天塔的入口張開。一股柔和的金光將蛟龍的龐大身軀包裹起來，緩緩吸入塔身。
蛟龍進入英靈大陣的瞬間，塔壁上的萬千英靈虛影齊齊轉頭。
他們看到了那頭遍體鱗傷的蛟龍。看到了它身上殘留的歸墟宗馴龍軍團制式戰甲碎片。
無數英靈的虛影從塔壁上伸出手。
他們接住了蛟龍墜落的身軀，將它安置在塔內最溫暖的靈脈節點上。
蛟龍閉上了眼睛。濃郁的靈氣從四面八方涌來，包裹住它殘破的軀體。
一滴龍淚從閉合的眼角滲出。
在入睡前，它的神念傳遞出最后一段信息。
“吾王……亂星海深處……有一處名為‘星辰墓場’的地方。”
李辰安腳步一頓。
“那是萬年前的戰場遺跡，神君當年以九龍之力斬殺魔族將領，戰斗的余波摧毀了整片星域。”
“墓場里……還沉著神君的武器殘片。”
蛟龍的神念徹底消散，它陷入了沉睡。
通天塔虛影隱去。
星辰墓場。
李辰安將這個信息刻入識海。
他從儲物戒中取出血海輿圖，獸皮在虛空中展開，三維航線圖浮現眼前。
白色航線、紅色危險區域、藍色中繼點——密密麻麻的標注覆蓋了亂星海從外圍到深處的大部分區域。
李辰安以乾天鏡輔助推演，將血海輿圖的信息與自身坐標疊加。
航線規劃成型。
從當前位置到萬龍巢核心入口，直線距離橫跨半個亂星海。
不能走直線。
亂星海的空間法則如同被揉碎的紙團，直線前進會撞入無數空間漩渦，連渣都不剩。
必須沿著輿圖上標注的安全通道迂回前進。
李辰安在輿圖上標出三個中繼點。
第一中繼點——碎星島。
由無數隕石碎片聚合的懸浮島嶼。輿圖標注“靈氣稀薄，可短暫停留”。距離當前位置約半日路程。
第二中繼點——星骨礁。
一處由遠古巨獸遺骨形成的石林地帶。輿圖標注“空間相對穩定，適合修整”。距碎星島約一日路程。
第三中繼點——寂滅海眼。
亂星海深層區域的一處異常穩定節點。輿圖標注“法則靜止，萬物不生”。距星骨礁約半日路程。
從寂滅海眼再往前——就是萬龍巢核心入口所在的風暴之眼。
兩處已知危險區被紅色標注。
第一處：星辰墓場。
輿圖旁邊畫著三個骷髏標記，批注“空間碎片密集，法則殘留強烈，化神期修士隕落兩名”。
第二處：萬魂迷陣。
血色種子記憶中提到的二道防線。以歸墟宗亡魂編織而成的巨大迷陣，封鎖了從外圍通往核心的最后通道。
李辰安將航線刻入識海，收起輿圖。
“主人，出發嗎？”
敖雪蹲在他身旁，嘴里嚼著不知從哪艘殘船上順來的肉干。紫金龍甲上的裂痕已經愈合了大半，左臂傷口也結了痂。
“出發。”
兩人踏離祭壇。
李辰安保留了血眼鎖天陣的最低限度運轉。陣法不再用于封鎖，而是偽裝——外圍殘存的二十余艘戰船在陣法的控制下保持隊形不散，遠遠看去，像是艦隊仍在正常巡邏。
這面偽裝大約能撐三到五天。足夠為他爭取時間。
兩人踏入亂星海的邊緣。
變化在一息之間降臨。
光線消失了。
不是變暗。是被吞噬。
星光在觸及亂星海邊界的一剎那被完全吸收，像水流入沙地，連一絲反射都沒有。
黑暗不是最可怕的。
空間法則的紊亂才是。
李辰安的化神后期神識剛一鋪展——
嘶！
神識像被無數把剪刀同時切割。原本連貫的感知范圍被空間褶皺硬生生絞碎成數百個斷裂的碎片。
每一個碎片都感知著不同方向的信息。
上變成了下。左變成了右。前方三十丈處的空間和后方一百丈外的空間重疊在了一起。
神識回路被紊亂的法則攪成了一鍋粥。
李辰安猛地收回神識，額頭滲出冷汗。
“化神后期的神識都被切割成碎片。”他低聲判斷。
單純依靠神識探路行不通。
他祭出乾天鏡。鏡面漆黑，不受光線吞噬影響。鏡面上的坐標錨點還在微弱地脈動著，指引著前進的方向。
“跟緊我。”李辰安握住敖雪的手腕。
“不要放開。”
敖雪攥緊他的袖口。
兩人踏入絕對的黑暗。
腳下沒有實體。他們踩著九龍歸墟劍的劍身，沿著乾天鏡指引的坐標緩慢前行。
周圍的虛空不再是虛空。
它像一塊被反復揉搓的面團，到處都是皺褶和斷裂。偶爾有一縷灰白色的空間亂流從褶皺中鉆出，發出類似金屬撕裂的尖銳聲響，然后消失在另一道褶皺里。
敖雪的紫金豎瞳在黑暗中亮起。她用力抽動鼻子，試圖捕捉氣味。
“主人，什么都聞不到。”
她聲音悶悶的。
“這里的空間法則把一切都攪碎了。”李辰安解釋。
敖雪把頭埋進他的后背。
“我不喜歡這里。”
李辰安騰出左手，按住她的腦袋。
“不遠了，碎星島在前方半日路程。”
他的目光穿過黑暗，落在乾天鏡上跳動的坐標光點上。
光點指引著方向。
但它的跳動頻率在加快。
這意味著前方的空間紊亂正在加劇。
亂星海。
萬龍巢的天然屏障。
甚至連海魔教花了數百年才勉強摸索出安全航線。
而他們只有一面從旗艦上繳獲的血海輿圖，和一面能推演天機的乾天鏡。
李辰安握緊劍柄。
九龍歸墟劍在腳下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劍身上的九條龍紋在黑暗中微微亮起，像九雙半睜的眼睛，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翻涌的混沌。
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亂星海的深處。
身后，殘存的海魔教艦隊在血眼鎖天陣的偽裝下保持著整齊的隊形。猩紅的燈火在星空邊緣閃爍，像一排不眠的哨兵。
沒人知道哨兵已經換了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