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。
沈愿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么熬過這七天的了。
每天就是守著ICU的門，看著那盞紅燈亮了又滅，滅了又亮。困了就在椅子上瞇一會兒，醒了就盯著那扇門發呆。江晚婷送來的飯，她扒兩口就放下；顧明琛勸她回去休息，她搖頭。
她哪兒都不去。
他要醒過來第一個看見的人，必須是她。
那天下午，沈愿正靠在椅子上打盹，忽然被一陣腳步聲驚醒。
她睜開眼，看見幾個醫生護士匆匆往ICU里走。
她猛地站起來，心臟跳得飛快。
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護士看了她一眼，來不及回答，就推門進去了。
沈愿站在門口，手扶著墻，渾身都在抖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門終于開了。
醫生走出來，臉上帶著一點笑意。
“裴太太，裴先生醒了。”
沈愿腿一軟，差點跪下去。
醫生扶住她。
“您別激動，他現在還虛弱，但意識已經清醒了。”
沈愿拼命點頭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“我能進去看看他嗎？”
“可以，但別太久。他還需要休息。”
沈愿被扶著走進去。
病床上，裴韞硯睜著眼睛。
他臉色還是很蒼白，嘴唇干裂，整個人瘦了一圈。但眼睛是睜著的，正看著天花板。
沈愿走過去，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還是涼的，但比之前有了一點溫度。
“裴韞硯。”她喊他的名字，聲音抖得厲害，“你醒了……你終于醒了……”
裴韞硯的眼珠動了動，慢慢轉過來，看著她。
那眼神很陌生。
像是看一個不認識的人。
沈愿愣住了。
“裴韞硯？你看著我，是我，沈愿。”
裴韞硯盯著她看了幾秒。
然后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。
“你是誰？”
沈愿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她愣在原地，握著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？”
裴韞硯看著她，眼神里沒有一絲熟悉的光。
“我不認識你。”
沈愿的眼淚止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。
醫生在旁邊輕聲說：“裴太太，您別急。他頭部受到撞擊，可能會有短暫的記憶障礙。這是正常的，慢慢會恢復的。”
沈愿沒聽進去。
她只是看著裴韞硯，看著那雙曾經裝滿她的眼睛，此刻空空蕩蕩，什么都沒有。
“你真的……不記得我了？”
裴韞硯想了想。
“我好像……出了車禍。別的，想不起來了。”
沈愿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她慢慢松開他的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醫生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裴韞硯，輕聲說：“裴太太，要不您先出去，我們再給他做個檢查？”
沈愿點點頭。
她轉身，慢慢走出ICU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她靠在墻上，終于哭出聲來。
……
消息很快傳開了。
裴家的人又來了。
這次，他們的態度更微妙了。
大伯母站在ICU門口，往里看了一眼，然后轉過頭，看著沈愿。
“韞硯醒了，這是好事。但他不記得你了，這……”
她沒說完，但那眼神，誰都看得懂。
二嬸在旁邊接話。
“沈愿啊，你也別太難過。他不記得你，說不定是好事。那些亂七八糟的事，忘了也好。”
沈愿看著她。
“您什么意思？”
二嬸笑了笑。
“我沒什么意思。就是覺得，韞硯現在這樣，可能需要靜養。有些人和事，可能會刺激到他。”
沈愿的手指收緊了。
“您想讓我走？”
二嬸擺擺手。
“我可沒這么說。你自己想。”
沈愿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些人。
她們的眼神里，有同情，有幸災樂禍，也有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釋然。
好像裴韞硯失憶，是對她最好的懲罰。
好像他終于忘了她，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。
沈愿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不會走的。”
她看著那些人，一字一頓。
“他是我丈夫。他忘了，我就讓他重新想起來。一天不行就一個月，一個月不行就一年。我有的是時間。”
二嬸愣了一下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被裴正明攔住了。
裴正明看著沈愿，眼神復雜。
“沈愿，你想清楚了嗎？”
沈愿點點頭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裴正明沉默了幾秒，然后嘆了口氣。
“行。你自己決定。”
他帶著人走了。
沈愿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扇緊閉的ICU門。
裴韞硯在里面。
不記得她。
但那又怎樣？
她記得他就夠了。
……
那天晚上，沈愿又坐在ICU門口。
她沒進去，因為醫生說裴韞硯需要休息。
她就那么坐著，盯著那扇門。
腦子里全是裴韞硯看她的那個眼神。
陌生的，空洞的，什么都沒有的。
她想起他以前看她的樣子。那么溫柔，那么專注，好像全世界就她一個人。
現在沒了。
都沒了。
她低下頭，手放在肚子上。
寶寶輕輕踢了她一下。
她摸了摸肚子，小聲說：“寶寶，爸爸不記得媽媽了。怎么辦？”
寶寶又踢了一下。
像是在說：那就讓他重新想起來。
沈愿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掉下來。
她擦掉眼淚，站起身。
不管多難，她都要讓他想起來。
那是她的裴韞硯。
她孩子的爸。
她等了那么多年才等到的人。
她不會放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