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臻在文淵閣安安靜靜待了整整一個上午，無視了周遭所有的打量與竊語，直到午后散值，才收拾好東西，步履從容地回家。
一進(jìn)門，便見裴琰、季晟、謝枝云、孟子墨、姚文彬幾人早已圍坐在院中，一看便是等了她許久。
“臻姐，你可算回來了！”裴琰一臉憤怒，“朝堂上那些文官也太過分了，一個個嘰嘰歪歪，就盯著你是女子不放，要不是皇上壓著，他們怕是要把你撤職才甘心，真是煩死了！”
季晟冷聲道：“那些人嘴巴比刀子還厲害，我說不過他們，真想套上麻袋，給他們一頓胖揍，看他們還敢不敢亂嚼舌根！”
看著幾人氣急敗壞的模樣，江臻忍不住輕笑一聲：“沒必要。”
謝枝云卷起袖子：“你還笑得出來，我們都快氣死了。”
“他們反對我，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么，是因為他們從來沒見過女子為官。”江臻喝了一口姚文彬遞過來的茶，“他們讀的書里沒有，見過的世面里沒有，突然冒出來一個，當(dāng)然要反對，說到底，是我現(xiàn)在的能力，還不足以讓所有人信服。”
孟子墨睜大眼：“你都這么牛皮了，還要怎樣？”
“放心，文淵閣關(guān)不住我。”江臻笑著開口，“以后上午我要去文淵閣點(diǎn)卯，你們自已看書，下午我回來了，再給你們上課。”
姚文彬立即舉手：“老師，今天上午我看完了兩本外文書，這是我的心得。”
他拿起書冊，雙手捧著遞到江臻面前，臉上寫滿了三個字：快夸我。
裴琰翻了個白眼：“不就是兩本書嗎，有什么好顯擺的。”
孟子墨陰陽怪氣道：“姚兄天縱之才，我等望塵莫及，我建議老師讓姚兄一天看十本，看不完不準(zhǔn)睡覺。”
姚文彬：“……”
江臻的目光淡淡掃過來：“裴琰，吩咐你寫的文章寫好了嗎？”
裴琰拿書擋臉。
江臻又看向孟子墨，“前幾天的策論總結(jié)背下來了嗎，我要查驗。”
孟子墨笑不出來了。
謝枝云立即道：“我正在看地理志，看了一半了，呵呵呵……”
接下來的兩天，江臻每天天沒亮出門，去文淵閣點(diǎn)卯，進(jìn)了那間偏房，坐下，翻開書，看一上午。
文淵閣里的同僚們，有的假裝沒看見她，有的遠(yuǎn)遠(yuǎn)打量她，有的低聲議論她，她一概不理，該翻書翻書，該記筆記就記筆記。
直到第三天清晨，江臻剛到文淵閣，便見一個身著七品官服的男子，在值守小吏的陪同下，緩緩走了過來。
值守小吏介紹：“江編修，這位便是文淵閣承務(wù)郎，韋大人。”
江臻躬身：“下官江臻，見過韋大人。”
韋大人看向江臻的目光帶著審視。
朝堂風(fēng)雨交加，坊間議論紛紛，因此，他特意晾了這女子兩天，原以為，她會心灰意冷，如今看來，倒是個沉得住氣的。
沉吟片刻，韋大人淡聲道：“江編修，文淵閣西側(cè)庫房，堆放了許多舊籍孤本，書目混亂，無人整理，你今日便去庫房，把那些舊籍的書目一一整理清楚。”
周圍幾個官員對視一眼。
“整理書目，這活向來是那些沒有品級的進(jìn)士干的吧？”
“堂堂八品編修，去干雜役的活兒？”
“韋大人這是給她個下馬威呢。”
“誰讓她一個女人非要往這兒湊……”
韋大人心里微微有些發(fā)虛。
前幾天早朝，皇上當(dāng)著滿朝文武的面，力排眾議保下了這個女官，他方才一時意氣，想著折她顏面，可這會兒冷靜下來，卻有些后悔了。
要不……換個差事？
他正要開口。
江臻卻已平靜躬身：“是，下官領(lǐng)命。”
韋大人一愣。
她居然答應(yīng)了？
不說她身為八品，就倦忘居士這個身份，就足以讓她有資本拒絕她，她真愿意做雜活？
江臻拱手：“大人，庫房舊籍，是以經(jīng)史子集四部為綱，還是以年代刊刻排序？孤本殘卷是否另立一類？破損蟲蛀之書，是先行登記還是暫緩歸檔……”
韋大人平日不管這些小事，一時還真不知怎么回答，沉吟會道：“你既懂行，便看著辦，仔細(xì)妥當(dāng)即可。”
話音剛落。
突然文淵閣眾人齊齊看向一個方向：“俞大人。”
江臻抬頭。
只見俞昭竟邁了進(jìn)來。
他穿著從五品的官服，比這文淵閣里所有人官位都高出一截。
文淵閣本就歸翰林院管轄，他此刻出現(xiàn)，倒也名正言順，一群官員紛紛上前見禮。
“本官來借幾本書。”俞昭淡聲道，“諸位都去忙吧，不用管我。”
待得眾人散了，他的視線直接落在江臻頭上：“你費(fèi)盡心思成為八品朝官，卻只能得個整理書目的雜活，江臻，你不覺得你很可笑嗎？”
江臻彎唇：“不好意思，我覺得被休的男子更可笑。”
“你……！”俞昭生生被噎住，他深吸一口氣，“只要你開口求我，我念在往日情分，可幫你在文淵閣斡旋，給你換些真正的實事做，不必受這份閑氣。”
“你我早已恩斷義絕，并無往日情分。”江臻后退一步，“你我如今各自為官，互不干涉，你莫要再來尋我說話，免得旁人誤會。”
果然，旁側(cè)確實有官員在注意這邊的動向。
“原來當(dāng)初俞大人就是被她給休了。”
“女子一旦有了成就，就瞧不起糟糠之夫了。”
“所以，當(dāng)初是她不甘于室，才休了夫家。”
“這世間的女子若有了幾分出息，心就野了，拋夫棄子，眼里哪里還有半點(diǎn)規(guī)矩……”
聽著旁人這般言語，俞昭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，心底那股被休棄的屈辱，在此刻化作了淋漓的暢快。
他以為江臻會露出憤懣。
卻見她神情淡淡，毫無反應(yīng)。
“二殿下到——”
小太監(jiān)尖厲的聲音響起，打破了文淵閣詭異的氛圍，眾人忙放下手中的事情，上前請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