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小胖子說下次還要叫人打我。”
歲歲眼珠子轉了轉：“你是警察，你能不能明天放學的時候，穿著警服來接我一下？”
怕對方不答應，他伸出一根手指頭，討價還價：“就站一下，嚇唬嚇唬他。我不告訴媽媽。”
程昱釗看著那根手指頭，忍不住勾唇。
倒是聰明，都會借勢壓人了。
“好。”程昱釗答應得干脆，“明天我就去。”
樓上書房的窗戶突然被推開。
“歲歲？”姜知的聲音傳下來，“你在院子里干什么？”
歲歲嚇得一哆嗦，趕緊抱起地上的橘貓，沖程昱釗用口型說了句“快跑”。
然后仰起頭，大聲喊道：“橘子跑出來了！我來抓它！”
說完，也不管程昱釗看沒看懂，抱著貓轉身就往屋里跑，把橘子顛得喵喵叫。
程昱釗依然蹲在陰影里，連呼吸都屏住了，一動沒動。
直到二樓的窗戶關上，那盞燈也熄了，他才站起身，起得太急，眼前黑了一瞬，還有些喘不過氣。
他扶著柵欄門緩了好一會兒，喘勻了氣，又回頭看了眼小白樓，才走回車里。
歲歲抱著貓跑進屋，姜知已經下樓了。
“這么晚跑去院子里，和誰說話呢？”
抱著橘子的手緊了緊，歲歲大眼睛眨巴著，一臉天真：“我在跟橘子說話呀。”
“它想出去找流浪貓玩，我教育它呢，外面的貓都很兇。”
橘子“喵”了一聲。
這附近治安一直很好，院子大門也是落了鎖的，小孩子想象力豐富，喜歡自言自語也是常事。
姜知沒深究，牽著歲歲去洗漱。
歲歲躺進被窩，小手抓著被子，忽然說：“媽媽，如果有人欺負我們，是不是只要變得很厲害，就可以打回去？”
姜知覺得他還在介意白天的事，俯身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下：“保護自己有很多種方式，不一定是打架。”
歲歲在被窩里蹭了蹭：“可是我想贏。”
不僅想贏，還想要像別的孩子一樣，有人撐腰。
這一天折騰累了，沾上枕頭沒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姜知抬著手，懸在歲歲的眉骨上。
程昱釗那里有了道疤，歲歲這里是干干凈凈的。
如果有一天，歲歲知道了他的親生父親是個隨時準備去死的“英雄”，是個把責任看得比命還重、卻唯獨在家庭里缺席的男人，歲歲會怎么想？
是會崇拜他？還是會像她一樣，在無盡的等待中，慢慢生出怨懟？
姜知輕嘆一口氣，起身出了門。
一轉身，走廊盡頭的壁燈下立著一道人影。
時謙在等她。
“睡了？”他放輕聲音。
姜知點點頭，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后頸：“打架也費體力。”
兩人并肩往主臥方向走。
時謙步子放得很慢，似乎在斟酌措辭。
走到姜知房門口，他停下腳步，側過身，視線落在她臉上。
“知知，今天在幼兒園的事，以后可能還會發生。”
“嗯，我打算找時間和園長跟老師談談。”
“我去吧。”時謙說。
姜知搖頭：“不用，你去了又要被那些家長當免費咨詢。”
時謙沒接這句玩笑話，語氣有些沉：“歲歲今天為什么打架，你知道原因。”
姜知垂下眼。
她當然知道。
因為那些流言蜚語，因為那個空缺的父親位置，因為那些關于她“私生活混亂”的惡意揣測。
“知道。”姜知吐出一口濁氣，“嘴長在別人身上，咱們堵不住。大不了就轉園。”
時謙沉默許久，突然上前一步，陰影投下來，將姜知整個人籠罩其中：“堵得住。”
“只要這一切變成真的，就堵得住。”
姜知抬起頭，撞進那雙總是溫潤如水的眸子里。
時謙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我們結婚吧。”
哪怕早有預感，哪怕家人朋友明里暗里暗示過無數次，但這幾個字真的從時謙嘴里說出來的時候，姜知的心臟還是縮了一下。
沒有鮮花，沒有戒指，沒有單膝下跪的浪漫儀式。
就在這個安靜的深夜，在剛哄完孩子睡覺的走廊里，自然地說了出來。
“我不是在逼你，也不是趁人之危。”時謙說，“姜知，你知道我的。我等得起，也不介意繼續等，但歲歲等不起。”
“只要歲歲有一個合法的父親，有一個完整的家庭，就不會再有人說他是野孩子，也不會有人再對你說三道四。”
這幾年，時謙做得無可挑剔。
他照顧歲歲，也照顧她。為了她的情緒，從未逾矩半步。
如果是為了歲歲，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。
合適的時間，合適的人，合適的安穩。
姜知想，這不就是她當初帶著歲歲逃離云城時，最想要的生活嗎？
她張了張嘴：“我……”
“先別急著拒絕，也別因為感激而答應。”時謙笑著打斷了她，“明晚我要回云城了，你認真考慮一下，不管結果是什么，我都接受。”
手在她發頂揉了揉：“早點睡，晚安。”
姜知看著他的背影下了樓，靠在墻上滑坐下來。
只要點頭，歲歲就能有一個在別人眼中體面優秀的父親。
可是，心臟那個位置縮得很疼。
她習慣了時謙的照顧，習慣了這種默契，可始終不敢去觸碰那一層底線。
時謙越是完美，就越襯托出她內心那個空缺的黑洞。
她在走廊里坐了很久，江書俞本來想去書房，上樓時被地上的身影嚇了一大跳，看清是姜知，拉著她進了臥室。
姜知把“求婚”的事說了。
江書俞沉默了半晌。
“知知，站在朋友的角度，我希望你答應。但我得問你一句，你心跳過嗎？”
姜知微怔。
這一夜，她幾乎沒合眼。
……
第二天下午，四點的幼兒園門口最是熱鬧，家長們聚在門口閑聊。
昨天打架的事傳得快，那個胖小子的媽還在和別人抱怨。
“……就是欠管教！我就說單親家庭的孩子心理都有問題，你們可得讓孩子離他遠點，別回頭也被打了。”
有附和的，也有不接話的，眼神里多少都帶了點異樣。
放學鈴響，大門打開，小班的孩子們排著隊出來。
歲歲背著小書包，低著頭走在隊伍最后面。
今天輪到江爸爸來接，他早上出門前特意沒讓他來太早，怕被發現。
“姜綏！”
那個叫浩浩的小胖子一看見歲歲就來勁了，指著他喊：“沒爸的野孩子！以后都不帶你玩！”
歲歲抬著下巴冷眼看過去，不吵不鬧不回嘴，就那樣靜靜睨著。
浩浩媽被他這眼神看不樂意了：“你看什么呢？還想打人啊？”
周圍家長都往這邊看。
歲歲抿著小嘴，手緊緊抓著書包帶子，眼睛在人群里四處搜尋。
騙子。
他在心里小聲罵了一句，突然有點委屈。
說好了會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