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知收回手，指腹上沾著那層薄灰，有些澀。
路過的行人匆匆，云城的生活節奏總是這樣快速又冷漠。
沒人會為了一個公交站牌上的公益廣告駐足，更沒人知道，那個在海報里只露出一雙眼睛、全副武裝守護這座城市的特警，曾是她想共度余生的丈夫。
一輛轎車開過，剎車燈亮了亮，又倒退了半米，停在了路邊。
姜知視線還沒來得及收回，就和車里的人撞了個正著。
“……知知？”
姜知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她們。
四年沒見，程姚眼角添了細紋，但看她的眼神還是和以前一樣，溫煦又帶著些心疼。
后排還坐著孟婉，隱約還能聽到咿咿呀呀的小孩聲。
姜知往后退了一步，習慣性地“姑媽”就在嘴邊，硬被咽了回去。
她客氣地頷首：“程女士，孟女士。”
程姚臉上的驚喜剛露出就被這生疏的稱呼凍在了嘴角。
她推開車門就下了車，幾步走到姜知面前，想拉她的手，又覺得唐突，只得尷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肩。
“什么時候回來的？”
“昨天剛到。”姜知回答得簡短。
“一個人？吃飯了嗎？看你這臉色……”程姚擰著眉心，目光在姜知臉上來回掃著，“瘦了。”
姜知笑笑，沒接話。
孟婉不方便下車，從車內探出頭：“知知，好久不見。”
姜知禮貌回應，目光掠過孟婉，落在她身側兩個兒童安全座椅上。座椅里坐著一對龍鳳胎，約莫一兩歲，粉雕玉琢的，十分惹人喜愛。
“這是檸檸和桉桉。”程姚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，指著兩個孩子介紹道，“快兩歲了，鬧騰得很。”
姜知盯著那個叫桉桉的小男孩看。
眉眼還沒長開，但鼻梁挺直，嘴唇薄薄的，看著就是程家男人的翻版。
姜知恍惚間像是看到了小一號的歲歲。
“真可愛。”她說。
“你……”程姚一時間不知道該把話頭往哪引，“你怎么會來醫院？”
“隨便走走，路過。”
程姚嘆了口氣，目光復雜：“知知，你有空嗎？如果不急著走，我們找個地方坐坐？姑媽有好多話想跟你說。”
姜知拒絕了：“我還有點事。”
“是家里人在等嗎？我聽昱釗說……”
話說一半，覺得不妥，又停住：“你別誤會，我不是要探聽你的私事。爺爺他……身體很不好，腦子糊涂了，有時候會念叨你。”
她頓了頓，試探著問：“醫生說，這個冬天怕是過不去了。既然有緣碰到了，知知，能不能和姑媽去看一眼？就幾分鐘，騙騙老人家也好。”
姜知垂下眼：“我知道您的意思，我就不去了。我和程昱釗已經離婚了，現在的身份過去，只會讓老人更糊涂。”
程姚無話。
也是。
人家憑什么還要去配合？
“……是我想得不周全。你現在有自己的生活，是不該被打擾。”
姜知想對這個一直護著她的長輩說她不是這個意思，還是忍住了。
猶豫了幾秒，程姚拿出手機：“知知，你能不能把聯系方式給我？我不告訴昱釗，就我們倆，偶爾聊聊天，行嗎？”
話說到這份上，姜知再拒絕就顯得刻薄了。
她接過手機，輸了一串號碼，程姚認真存好，又撥了過來，直到姜知的手機響起，才放心地掛斷。
“你現在住哪？”
“我不在云城住了，就是路過，很快就走了。”
許是察覺到了氣氛不對，安全座椅上的檸檸突然癟了癟嘴，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孟婉趕緊翻出磨牙餅干哄著。
程姚顧不上孩子，看著姜知，看了很久。
“那……那你自己，要照顧好自己。”程姚說。
姜知笑道：“您也是，替我向程老先生問好。”
程姚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車，孟婉幾次透過車窗看過來，都欲言又止。最后車拐了個彎，開進醫院里。
姜知站在原地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，想到曾經程姚拉著她的手，和她絮叨一些家常。
程姚知道程昱釗和喬春椿那些事嗎？
如果知道，那在這個家里，豈不是只有她像個傻子一樣，從頭到尾被蒙在鼓里。
她攥起手，走到旁邊公廁的洗手池邊把手洗了好幾遍，直到皮膚發紅才停下。
時謙大概要忙很久，姜知在醫院附近的咖啡館找了個位置，在那里坐了整個下午，手機就在桌面上放著。
屏幕亮了一次，是程姚發來的短信：
【知知，這是我的號碼，你存一下。如果你有空了，或者……有什么話想說，隨時給姑媽發消息。不管怎么樣，姑媽是真心希望你能過得好。】
姜知盯著屏幕看了幾秒，回復了一個“好”字。
……
鷺洲。
江書俞不樂意程昱釗總賴在家里，和周子昂帶著歲歲去了海洋館。
程昱釗就把車停在姜知家院門口。
歲歲臨走前趴在車窗邊，小聲跟他說：“我想去找媽媽。”
程昱釗問他：“怎么了？”
歲歲撇著嘴：“媽媽從沒自己出去過這么久，我不乖了嗎？”
程昱釗當時揉了揉孩子的頭發。
“歲歲很乖，是叔叔不好。”
手機嗡嗡震，程昱釗掃了一眼，是程姚。
【昱釗，我今天在第一醫院門口見到知知了。】
程昱釗一愣，原本有些松散的坐姿一下子挺直。
第一醫院？她回云城了？
不是說去散心嗎？為什么會去云城？
【她去醫院做什么？身體不舒服？】
對面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”，過了一會兒，一連串的信息跳了出來。
【看著還好，就是瘦了點。】
【我和她聊了兩句，提了爺爺的事，她也沒說什么。】
【她說是路過云城，很快就要走。】
程昱釗盯著“路過”兩個字，眼尾有些紅。
云城那么大，她哪里都不去，偏偏“路過”了第一醫院。
時謙不過半個月不在，她就追過去了？
【她是一個人嗎？】他問。
程姚這次回得倒快：【我沒看到旁人。挺巧的，你們那個宣傳海報就貼在醫院門口的公交站，我看見知知站在那兒看。但我一下車，她就叫我程女士。】
【我想，她現在身邊的人，應該對她很好。知知跟我說，現在的身份不方便過去看老爺子，這意思，你懂嗎？】
程昱釗握著手機的手控制不住地抖。
什么是現在的身份？